完本神战

男人（第2页）

“她的手机没有信号。不过今天早上，她和那个朋友在洪川郡一个露营地被确认出现过。她们用了秀雅的Visa卡，所以我们基本确定就是本人。江原道警方正在找，会把她们带回首尔。”

徐恩淑明显松了口气。又喝了点酒。

“你知道吗，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她忽然说，“就在这栋房子里。父母1952年接手这里，在一层开了家小酒馆，叫‘鹈鹕’。妈妈站吧台，爸爸陪客人打台球，算不上什么受到周全保护的童年，不过很有意思。”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后来妈妈实在年纪太大，只能关门，整条街还替她办了一场告别聚会。对我来说，这里不只是一栋房子……”

姜载勋没有立刻打断，他等了一会儿，才把话题拉回来，“姜道允呢？”

徐恩淑看着他，“秀雅的男朋友，听说他也来自松林里，那他和智妍应该很早就认识……”

姜载勋故意没把句子说完，既像问题，也像暗示。

徐恩淑立刻接住，“别想了！道允是个好孩子。”

她仰起杯子，等最后一滴红酒落到舌头上，杯子空了。她放下时甚至显得有点恼火，仿佛这只杯子擅自空掉，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姜载勋看着她，恼火有时候很有用。它往往说明某个地方被触碰了，他们是不是已经靠近她一直不愿说的那件事？

“这个……”他毫无必要地看了眼记事本，“……徐俊赫是谁？”

徐恩淑的身体轻轻僵了一下，“俊赫是……我的声乐老师，也是朋友。我认识他四年了，他……”

话到这里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水泡皱的手指，像是在那里找一扇门，好把接下来的问题挡在外面。

“他认识智妍吗？”姜载勋问。

徐恩淑脚上有一只袜子，脚趾的位置破了个洞，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低头看着那个洞。厨房里静了下来，姜载勋几乎能看见她在挑选词语，难熬的几秒钟过去，徐恩淑抬手擦掉脸颊上的泪，动作里带着恼火，像连自己的哭泣都惹她厌烦。

“你必须明白，俊赫跟别人不一样。”话一开口，后面就顺了，眼泪也一样。

“我是说，真的不一样，有点像自闭症谱系那种，他就是个独行的人，内向，封闭。可这不代表他危险，明白吗？”

姜载勋点头。其实，除了她强烈的保护欲，他没有明白太多。所以这就是她一直藏着的东西？

“他很复杂，可聪明得吓人，是艺术方面的神童。十九岁就考进音乐学院，后来退学，因为他想专心做自己的音乐。你知道他们每年有多少人申请吗？他是独一无二的。”

徐恩淑越说越快。

“而且他很可靠，说几点来就几点来，会照顾我，也会照顾狗。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听懂了吗？”

奇怪的是，她说得越多，神情反而越不确定。姜载勋没有接那些辩护，只把原来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他认识智妍吗？”

徐恩淑屏住呼吸，过了一瞬，那句话终于被她吐出来，“妈的，他们当然认识，他们很熟！”

修道院巷离姜载勋和吴恩静常去的下班酒吧不远，走过去的路上，姜载勋给尹瑞妍打了个电话。为什么打，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电话没有接，上一次接通时，尹瑞妍让他以后别再打，然后直接挂断。

姜载勋不知道还要多久，从电话里听见她的声音才不会难受，也不知道自己还要主动去寻找这种疼痛多久。

首尔市厅脚下铺开一片小广场，夏夜很暖，穿夏装的人围坐在一张张小咖啡桌旁，聊天，喝酒。吹角人的雕像高高立着，庄严地俯视下面那些喝桃红葡萄酒和生啤的人，仿佛只差一个恰当时刻，就会突然吹响号角。

奥斯卡酒吧门口，姜载勋和吴恩静疲惫地打了声招呼，她去找桌子，他去拿酒。

“朋友，劳驾把胳膊抬一抬，我好擦擦台面，免得你这件漂亮风衣沾上油。那可太可惜了。”

姜载勋老老实实抬起手肘，任在熙一边拿抹布擦吧台，一边用那副熟悉的讥讽表情看他。任在熙的刻薄，本来就是奥斯卡酒吧的一部分，这里太吵，小咖啡桌蠢得可笑，墙上还到处都是镜子。可偏偏是那些挖苦，总能让姜载勋觉得自己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很多年前，是郑宇贤带他来的，那时他们刚在首尔表演艺术培训学院认识。姜载勋还以为母亲的演员梦想，也是自己的梦想。谁知道呢，也许当时真的是。任在熙把抹布扔到一边，懒洋洋地从冷柜拿出两瓶啤酒。姜载勋望向酒吧里杂乱、鲜艳的人群。

他长大的那个家里，艺术几乎是一种宗教。舞台演员、音乐家、作家，全是半神。母亲很少表露感情，可只要放舒伯特的《冬之旅》，或者念到《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某些段落，她一定会哭。姜载勋退学时，她很失望，从来没说出口，可他知道。每当他解释，人不可能只靠做梦过一辈子，母亲就会露出那种黯淡的笑。

后来几年，他赶上健身热潮，当过动感单车教练，干得还算开心。也就是那几年里，他不知不觉长成了真正的大人。

有个同事考进中央警察学校时，姜载勋突然觉得，警察这个职业好像正好把体力和稳定放到了一起。他没有深思多久，就递了申请。

表演学校时代最后留下的，只有三样东西，郑宇贤的友谊、脑子里庞大的音乐目录还有奥斯卡酒吧。

这地方离首尔警察厅本部很近，姜载勋实在想不出去别处的理由。他和吴恩静偶尔把这里当下班酒吧，同事们一直觉得这件事很好笑：重案组那对调查搭档，居然总是一起泡酒吧。

任在熙把两瓶啤酒放到吧台上，姜载勋掏出纸钞，端着酒走向角落。吴恩静已经占好桌子，他坐下，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只把酒瓶碰了一下，仰头喝。冰凉的啤酒滑下去以后，身体里终于有了点舒服的感觉。

姜载勋第一次觉得，自己今天还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