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再回复,也许我们能利用。”姜载勋慢慢说,“从他嘴里套信息,甚至设个局,把他引出来。”
“我们能相信徐恩淑按规则做吗?会不会太危险?”
“我们还有多少选择?”他停了一下。
“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敢不敢做,而是敢不敢不做。”
白素妍看着他,没有表态。片刻后,她站起来,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门重新安静下来,姜载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在走神。
姜载勋看着门口停了一会儿,在他如今这种状态里,白素妍的存在实在有点分散注意力。他甩掉那些念头,再次唤醒电脑,调出赵泰植对徐恩淑以前首尔大学同事所做的询问记录,一份一份扫过去。
原来学术界比他想象中更爱勾心斗角,可问题还是一样,谁会对一个已经退休的副教授恨到发疯,非得杀人才能解气?
挂科学生?被她得罪的同事?
都对不上,而且,如果徐恩淑才是真正目标,为什么要杀韩智妍和徐俊赫?多数人对某个人生气时,方法不会这么拐弯。
复仇案通常一眼就能看懂,这起案子没有任何东西一眼看得懂,手机响了一声,姜载勋逼自己等满一分钟才看。
今晚21点以后来,我一个人在家。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努力回忆自己原本要干什么,联系徐恩淑,找凶手,要不要带伴手礼?
姜载勋靠回那把难坐的椅子,让血液继续奔涌,罪恶地把整个世界往后推迟两分钟,好让自己彻底沉进幻想,就两分钟。
“感谢那些小女孩,她们一天一天长大……感谢那些小女孩,她们长成最可爱的模样……”
头痛藏在最糟糕的位置——眼球后面,尖锐的疼一路穿进耳道。酒精是个背信弃义的情人,晚上甜得要命,第二天早晨又残忍得要命。徐恩淑试着坐起,才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不是在卧室。
修道院巷透进来的光太刺眼,房间一下摇了起来。她不得不探出身子,直接吐到地板上,呕吐物很稀,臭味一冲,她又吐了一次。闹铃里,那首南仁树的老歌还在唱:那些眼睛如今无助又惹人怜,有一天却会闪亮到让你撞上天花板……
她在沙发垫之间摸到手机,终于把那首歌按掉,脑子里一片空白,麻木得仿佛昨晚的酒真的把思考能力烧坏了一部分。这种感觉甚至不全是坏事。如果头痛和恶心肯消失,她愿意就这样躺着,从此眼睛后面永远空白,再也不用决定什么,再也不用难过,叫声提醒她,自己还有责任。她并不完全孤单。有人——或者至少有两条狗——需要她提供爱、食物和新鲜空气。
徐恩淑可怜兮兮地从沙发上滚下来,四肢着地摔到地板上,正好一只手按进自己的呕吐物,地板仿佛软了一下,危险地晃起来。她闭上眼,等眩晕过去,狗发出让人心碎的呜咽。徐恩淑开始爬,一只手,一个膝盖,再另一只手,缓慢地爬到浴室。
她半坐起来,拧开冷水,衣服都没脱,就让水从头顶冲下来,把最糟糕的污秽洗掉,最初那阵救命的寒冷过去以后,她加了一点热水,慢慢站起来。
一只手抓着淋浴器,另一只手笨拙地把湿透的衣服一件一件剥掉。最后,她终于干净了,谈不上好转,但至少能够站着不摔倒,也能够思考而不立刻呕吐。她昨晚逃过去了,时间当时像被拉成了橡皮。
某个魔法般的瞬间,她那双又老又笨的关节炎手指,竟摸到了正确的钥匙。她爬起来,开了门,赶在脚步追上自己以前。她用力把门砰地关上,在门后屏住呼吸,直到再也憋不住。然后找到电话,拨了112,接线员一开始显然没听明白。直到她费尽力气解释,自己是一起谋杀案的重要证人,必须找负责案件的刑警。
那个警察终于出现时,她还躺在门厅地板上哭,这次来的不是姜载勋,而是一个年轻些的男人,长得很好看,却疲惫又匆忙。她试着讲大门关上的声音、楼梯上的脚步,还有自己对于死亡的恐惧。他同情地点头,做着记录,可徐恩淑看得出来,他不相信,最后甚至建议她上床。
“睡一觉把酒醒了”见鬼,那算什么意思。
徐恩淑慢慢擦干身体,动作仍旧不稳,露米和哈鲁都没事。她也没事,可她在自己家里到底有多安全?除此以外,又能去哪里?全世界,她只有这里。狗痛苦的哼叫逼她加快速度,她穿好衣服,仍旧头晕,又捏着鼻子、眼睛发辣地把客厅地板上的呕吐物勉强擦掉。
真正的清洁只能等遛完狗以后再做,她拿起牵引绳,鼓足勇气,非常小心地打开门。白天的楼梯间完全换了一副面孔,阳光从窗里落进来,把昨晚那些可怕的暗处照得平平无奇。
怪物应该藏在阴影里。到了白天,昨夜的恐惧甚至开始显得有些荒唐。也许那个警察是对的,也许她真的醉得把街上的声音和自己的噩梦混在一起,最后亲手想象出了楼梯上的人影。徐恩淑把门在自己和两条狗身后拉上,刚准备抓住扶手下楼,就看见了那个东西。她确定以前没有,因为楼梯间的门框,今年春天才重新刷过漆,它就在门把手旁边。
厚厚的深灰色油漆被人划开,留下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位置醒目得不可能是她以前漏看,像战争年代那些标记不幸命运的星号——把某些人单独挑出来,等待羞辱和放逐,像一个恶兆。
不久以后,谷歌文档页面上出现了新的文字:好了,徐恩淑,看来现在轮到我们彼此写信。原本没打算这样,不过也无妨,就把下面这段当成送给你“作品”的又一个小章节吧。
你叫我蠢,请允许我把这个指控原样还给你。我知道你是谁,而你依然完全不知道我是谁。
给你一个提示,借用一位比我伟大得多的诗人的话:
“我的心爱那些最不可能被爱的孩子,
那些无人喜欢、无人理解的孩子,
会撒谎的孩子,会偷窃的孩子,会违背承诺的孩子,
那些让所有大人都无比愤怒的孩子。”
现在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