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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房(第1页)

老黄家这栋房屋,坐北朝南,是这一片几个院落房屋的主要建筑。以前叫上房,解放后改叫北屋,家里人习惯叫正房。

房屋外墙是用汉白玉条石砌筑的,墙基约一人高。墙基之上是青砖,砖头比其他房屋规格略大,屋顶覆盖灰瓦。从外表看,这只是一栋比一般人家高大宽阔的普通砖瓦房,内里却是楼上楼下两层。隔层是厚厚的木板,装饰雕梁画栋。

正房分堂屋、东屋、东套间和西屋、西套间。村里办食堂时,柴火不够烧,把堂屋、西屋和西套间的木楼板拆除,当柴火烧了。所以正房的五间屋子,有三间两层楼变成了一层屋,大梁和椽子裸露着,显得空空荡荡,整体格局很不相称。

老黄一进西屋,愣住了,完全不认识了。这就是自己小时候跟着老人住过的西屋和西套间吗?瓶鼎字画和装饰摆设,各种挂件,记忆中漂亮的彩绘顶棚、精美的雕花窗台、自己最喜爱的贝壳灯龛和油光水滑的红木炕沿……都没有了。整间屋子只剩下黑黑的墙壁和烟熏火燎的屋顶。老黄每天打开关上的缕花木格窗户,楞条几乎全断了,贴着破皮纸,纸条随着带进来的风飘扬;窗台下面的一排雕花抽屉也被拆毁了,裸露出一排青砖。当年,那些抽屉里装满了黄少爷爱吃的各种零食。

整个屋里只有一铺土炕还在,炕头柜和桌椅更不知去了哪里。墙上的银白色贝壳灯龛,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墙洞,丑陋不堪。

老黄下意识地四面看了看,回忆着屋子周围清雅的字画、瓷器、铜鼎…炕墙周围绚丽的彩绘,给了当年黄少爷多少梦想啊!现在竟然如此污浊,墙壁上残留的画纸上除了黑灰,粉笔字口号,还有痰渍。西套间的门也没有了,一眼看到里面的破瓮、烂麻绳等…

老黄不时抬头,脑海里清晰地记着顶棚上彩色的二十四孝图画。现在能看到的,是屋顶被熏黑了的粗壮的房梁和椽子,勾心斗角,格外醒目,上面飘荡着蜘蛛网和灰缕,屋顶很高很深,整个房间更显空旷破败。

西套间更是不能看,不要说门和窗都没有了,连整铺炕都被拆毁了。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

村干部走后,老黄回到二哥家,把孩子们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二大爷家的大堂哥抱来些小麦秸当柴火,小禾和小平争着拉风箱烧火。小齐瞪着吃惊的大眼睛,看着比洗澡盆还大的烧饭锅,看着妈妈把二娘昨天夜里擀好的细细长长的面条下到锅里,从大锅里腾腾而出的蒸汽弥漫了整个房间。

二大爷出早工已经回来,正准备吃饭,听见小禾一家人都起来了,就端着一碗地瓜干边吃边过来了。

小禾姐妹一人端着一碗清汤白水的面条,不想吃,她们看到二大爷碗里的地瓜干,争抢着说:“二大爷,我们不想吃面条,我们也要吃红薯干。”

二大爷笑了起来:“赶快吃几顿白面吧。这地瓜干,有你们吃伤的时候。”

早饭毕,老黄带着孩子们认识这座宅院。

“咱这北屋,是当年你们爷爷奶奶住的正房。看看,坐北朝南的五间青砖大瓦房,就是五福临门的意思。咱这屋,你们看看这墙基,我常听你爷爷说,都是请烟台最好的工匠建造的,水抹石夯,严丝合缝,椽子都是上好的木料,重的很,这屋子地基打的很深,爷爷说,打薄了撑不起。这是咱家长辈住的房子。”

老黄得意地带领孩子们认识这栋高大轩昂的祖屋。他故意放慢脚步,蹬三级台阶进屋,又转回来,指着房屋基座说:“看看这些方方正正的汉白玉条石,和北京故宫用的石料一样,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我听说咱家这五间屋地基下面还铺了石料。”

二大爷接着说:“可不是吗!一方面加固地基,隔潮,另一方面是以后修补房屋的备料。这些一码到顶的大青砖,还有房顶盖的青灰大瓦,都是专门定制的。咱这整座房屋磨砖合缝,方正稳固,和这院墙都是有尺寸比例的,不只看着漂亮,住着也特别舒服。这方圆几十里,再找不出这样好的房屋了。咱家是真正的高门大户。”

小禾妈问:“我记得以前是两扇黑漆大门的门框和门槛,很厚重敦实,门上两个大大的紫铜门环。现在这门板怎么成了白木板?这么薄,还关不严实。”

说着,眼睛瞅了瞅空落落的院子,只剩下一段残垣断壁,能一眼看到西院里,小禾妈问道:“怎么西厢房也没有了?”

二大爷用筷子点着两扇白木门,气愤地说:“这房屋,大炼钢铁时候就祸害了一次,把咱家的大紫铜门环、还有包着铜皮的大门槛,都拆去炼钢炼铁了。紧跟着大办食堂,村里又把咱家房子当成食堂,全村人都在这屋轮流吃饭,这么几个大院子,还嫌不够,把咱西厢房也拆了。那些人毁的毁,偷的偷,只留下这么半堵后墙了。”

二大爷说着,气愤地指着一截砖墙壁让小禾妈看,又用筷子轮了一个圈指点着说:“你是没看到啊,当时两个院子满地都是吃饭的人。一群祸害精,又把咱家这扇大门板拆去用了。这屋子没有门,直往里灌风,没法做饭,才又装了这块门板。你望望,这算什么木头,又泡又渲,咱原来的那都是多好的木料啊!磨得铮光发亮,还不招虫。屋里的两个紫铜门扣大门锁,还有一屋子的家具器物,都是好木料好宝贝啊!嗨!不能提!不能提了啊!屋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叫那些个王八糕子们败祸了,能拿的拿走,能烧的烧掉,拿不走烧不了的,都砸烂摧毁了。嗨!不能提了。”

小禾姐妹看着二大爷和爸妈痛心疾首的样子,听着他们的言论,觉得好笑。小平悄声对着小禾的耳边说:“一些封建地主老财的破铜烂铁,有什么好留恋的。”

小禾应答:“就是。”

小禾一抬头,看到在门窗之间的墙壁上,被涂了白石灰,上面画了青菜萝卜。青菜绿,萝卜红,活灵活现,有种动态的美。下面写着遒劲的毛笔字:“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番薯、青菜、萝卜、瓜豆、芋头之类。”小禾说:“这画画的好活泼啊,字也写得真好。”

小禾环顾院子,院子的房屋包括厢房的墙壁上,用不同字体写着大小不一的标语:正房右侧墙壁上,用大红字写着“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左面印了一幅主席像,下面用中等字体写“大办钢铁,大办粮食”,厢房两面墙上印着“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三面红旗万万岁”等语录。

二大爷咳嗽了一声说:“这是办食堂的时候,一个工作组的干部画的。咳,这样的字,也能叫写得好?比你奶奶的字差老鼻子了。恁真没见过好的。”

二大爷接着两步跨进屋里,用筷子指点着说:“你们看看这屋里,被作践得,俺看到就难受。有的人,懒得下炕,故意把痰吐在墙上,欺负咱们家。阁楼也叫他们拆了,这楼上,咱祖祖辈辈,存的好些好东西,满满登登的,都被抢光了,好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二大爷又带领着走到西屋,对老黄两口子说道:“这西屋套间,过去是老爷爷住的,后来是咱二大爷住。不要说一屋的好东西,就是那炕头柜,窗台,还有屋里的桌椅家具,都比东屋的好,咱二大爷是个讲究的人呐。”说着,指着里面的一块地方,对老黄说:“这西套间里,都是咱老爷爷收藏的宝贝,一码到顶的柜子箱子,里面装的宝贝,满满登登的。咳,真可惜了,叫他们抢的抢,砸的砸,偷的偷,都给败祸了。”

小禾姐妹跟着到屋里观看。果然,四面墙壁一直到房顶,都被黑烟熏火燎,一片狼藉,墙壁上满是污渍。五间房屋里的正间、西屋和西套间,房屋显得又高又深,屋顶怪怪的,有点像童话故事里怪老人住的屋子。西套间里面堆着些破缸、烂麻绳等,落满了灰尘。两姐妹捂着鼻子,懒得进去。

看了西屋,一行人又到东屋。

东屋两间屋虽然保留了阁楼,但上阁楼的梯子和门户也被拆了,露出一个黑洞,更像童话故事中的怪兽张开的大嘴。小禾小平俩从二大爷家南院搬来个梯子,爬上去,不一会就下来了,边扑撸满头的灰尘和蜘蛛网,边说:“上面乱七八糟的,净是灰尘,啥也看不清。”

二大爷忙笑着说:“土改时我还在部队上,接到家里捎的信,抽空回来了一趟。等我回家来,家里的东西都被瓜分完了。我把剩下的破烂,归置到了楼上和东屋套间里,又把前后所有的窗户都封死了。黑咕隆咚的,可不是看不清楚吗?这两间房子,从解放后村里封门,一直到现在,再没人进去过,可不净是灰尘吗?”

二大爷用手在空中扒拉着蛛网和灰尘,伸手拍着占据了一面墙壁的一个枣红色大木柜子,对着老黄夫妇悲叹道:“一屋子的好东西,就剩下了这个大衣柜了。这还是建房子时候,提前安装在这屋里面的,稳稳当当的一直坐在这儿。这柜子太大了,除非拆了墙壁,根本没法从大门搬出去。土改时候,依仗着咱家一门都参加了革命,二堂兄又惨死在咱村大槐树上,咱家满门忠烈。那时候你和二妺正好在部队上打仗,多亏了爹把你们俩寄的信和照片邮了回来。仗着这些光荣,这五间房子和大柜子才保留下来了。恁望望,这剩下的破瓷烂瓶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有用的早就被刮分光了。土改时候,光咱家的东西,全村就分了几天几夜,什么也没留下。”二大爷痛心疾首地说个没完。

老黄说:“房子能保住就不容易。”又马上嘱咐孩子们:“大人说的话,议论的事,都不许到外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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