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从腰间解下水壶——那是他私藏的、还剩半壶的干净水。
“喝。”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壶递了过去。
应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水壶里只有一半了,够两个人喝。”陈默避开她的眼神,盯着远处的废墟,“我喝过水了。”
应栖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小口。干净的水流过喉咙,带着一丝甜味,那是文明的余味。
“谢了。”她把水壶还给他,转过身继续盯着那块塑料膜。
“这玩意儿真有用?”陈默问了一句废话。
“有用。”应栖转过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平复着呼吸,“就像水泥一样,只是更土。”
就在这时,苏云走过来,轻轻戳了戳陈默的肩膀:“我看那个角落,风好像没吹到。那个塑料膜鼓起来了。”
陈默立刻冲过去。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塑料膜的一角。
灰浆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那种湿润的灰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哑的岩石质感。表面虽然不平整,甚至有些粗糙,但已经不再像水一样流动,而是凝固成了一个整体。
应栖凑过去,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
“没掉。”她满意地点点头,“粘结强度达标。虽然比不上水泥砂浆,但在这种干燥环境下,足以提供足够大的摩擦力,把那个圆管和工字钢死死咬住。”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走向下一个任务,而是看向了陈默。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指了指脚边的抹刀和剩下的泥浆,“那个缝隙下面,还有一点空隙。刚才我手抖了一下,没填实。陈默,你来补。”
陈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刚才那个只会和泥巴的女人会指挥他。但他看了一眼那根立着的工字钢,又看了一眼应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去拿抹刀。
这次他学乖了。他先把泥浆铲起来,不用那么讲究填满,而是厚厚地抹在表面,然后用掌根用力按压。他的手掌很大,一巴掌下去,泥浆就被死死地压进缝隙里,多余的浆体被挤到周围,形成了一圈厚实的包边。
动作不再那么生涩,反而多了几分蛮横的利落。
“陈默。”应栖看着他,突然叫了一声。
陈默停下来,手还按在抹刀上,黑色的泥浆糊满了他满是老茧的手背和虎口。
“这个环节叫‘找平’。”应栖走上前,从陈默手里接过抹刀,“你的手劲太大,破坏了刚才我做的结构层。但你的心里有数,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轻。这种直觉,就是经验和本能。”
她接过抹刀,开始进行最后的精修。手指尖在泥浆表面划过,留下一道道细微的纹理。
“做灰浆不是体力活,是细腻活。”应栖低声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混凝土有脾气,你敬它一分,它就给你十分。”
陈默看着应栖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粘在她满是汗水的脸颊上。她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完全忘记了周围危险的环境,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这墙能撑过今晚吗?”陈默突然问。
应栖停下手,抬起头,直视着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能。”她说,“而且,今天晚上这风,能把这层灰浆里的水分完全蒸发掉。明天早上,这面墙会比刚才更硬。除了工字钢本身,这道灰浆也会成为承重结构的一部分。”
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手上和脸上的泥浆。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每一个污点都擦掉。
“明天早上,”陈默把脏手帕塞回口袋,重新把手插了回去,身体放松下来,靠在那根被他加固过的工字钢上,“我来负责加固另一面墙。既然你学会了怎么和泥巴,那我也得学会怎么挖土。”
应栖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工程师对合作伙伴的微笑,没有温度,但足够清晰。
“好。”她把抹刀扔进工具包,拉上拉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我们要开工了。没有足够的高强度灰浆,这面墙撑不过明天。”
她转身走向废墟深处,那里还有更多需要被“缝补”的裂痕。风更大了,吹动着废墟上空的塑料布,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的欢呼。但在那根工字钢连接处,那层粗糙的、丑陋的、却坚韧无比的灰浆,正在风沙中默默地固化,像是一枚楔子,死死地钉进了这片崩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