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唐氏
永安伯府到现在有七十多年了,规模并不算大,房舍也早破旧了,昨夜青桐在雪夜没看仔细,今天看着也不过如此,只是比林家庄的院子大些,房子多几间,苏太太的长兄一家住的是伯府正院,已逝的长子苏瑾,三子苏琅是嫡子在东侧,庶子苏瑞和已嫁的庶女苏玥在西侧,从正院二门西侧墙上开了门通到西边院子。这里原是云州团练副使的宅子,二十多年前,伯府长房和二房渐次有了几位公子小姐,正院住不下了,团练副使恰好调任到吴地,把这处住了十多年的宅子卖给了伯府,唐姨娘不想在伯夫人跟前侍奉,求了伯爷,带着儿子搬到这里,不过一概日常用度还是正院伯夫人管理,并不曾分家,到伯爷唐姨娘去了,唐氏成了西院女主人,带着三个儿子住在这里,为了区分伯府两房,平日伯府下人说正院是东院,唐氏住的是西院。
青桐看这西院比东院还大上好些,布置也精心,是个大院子,还有两侧跨院,房屋也不旧,曲廊边种着花木,长得很茂盛,春夏一定是景致清幽。若是只听苏太太说老伯爷宠唐姨娘,青桐还以为是正室所出的嫡女对父亲妾室的天然敌意,今天见了这东院和西院,才明白苏太太真是一点没说错,只是不知道这二房太太唐氏是什么样人,她姑母唐姨娘目不识丁,以色侍人,温柔小意,她读了书,又嫁给表弟作正妻,在伯府三十来年,想必该有些贵夫人的样子。青桐对唐氏并不了解,唯一知道的这些也是苏太太和梁妈妈说的,不过她向来不偏听偏信,嫡庶本就不同,为利益争斗也是有的。
到了西院三进院正房唐氏的松鹤居门口,春草先请门外值守丫头通传,不多时正屋里有穿着青色掐牙背心青色布袄,青色布裙,梳着双垂髻的丫头掀起门帘,道:“三夫人到了。”青桐到了屋内,正上方一张檀木桌,两侧是檀木高几,放着白色联珠瓶。檀木桌旁椅上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太太,正是唐氏,发间插着葫芦头扁平金簪,穿着荔枝纹丁香紫色褙子,头上几丝白发,面容和蔼,像极了久别重逢的尊长,见了青桐,双目含笑,很是亲切。
唐氏身后是一位十七八岁梳双垂髻的青衣丫头,双手侍立,唐氏身侧有一位和唐氏年纪相似的老妈妈,一双眼睛寒光凌厉,正细细注视青桐。青桐俯身拜过二太太,口中祝二太太安康。唐氏伸出双臂,欲起不起要扶青桐,早有身旁那个妈妈过来扶着,唐氏又指着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一位三十许,穿湖绿绸面芙蓉花纹样褙子的妇人说:“这是你大嫂子。”随后指着左手边第二张椅子上一位三十来岁茜红缎面褙子,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插着凤头挂珠金钗的妇人说:“这是你二嫂子。”又指着右手边第二张椅子上一位二十三四岁,穿着杏黄云缎褙子,别了小小一枚珍珠发钗的妇人说:“这是你三弟媳。”
青桐一一见过,接过丫头递上的茶水给唐氏奉上,唐氏啜了一口,放到身旁桌上,让老妈妈拿出给青桐的见面礼:一个红丝绒的方木盒里,一只小小的葫芦头鎏金簪子。青桐谢过,献上礼物:一株外形极佳的人参。看了人参,唐氏眼角略露出些笑意,小唐氏倒是微微撇撇嘴角。
二嫂子小唐氏笑道:“母亲,您可是偏心了,早几年我就想要这只簪子了,你说是给三弟妹的见面礼,我还不信,今儿总算是信了。来,三弟妹,我给你戴上。”说着把簪子插到青桐发间。唐氏和几位儿媳连连赞叹好看。
青桐早看出这鎏金银簪很平常,只是款式精巧些,又听出小唐氏话里的深意,这簪子原是给苏琅发妻的,今日却给了自己这继室,面上故作惊喜,说声:“多谢二婶母爱惜。”又施了一礼。小唐氏又携了青桐的手,让到唐氏右手边第一张椅子坐下,青桐推让一番,不肯坐,唐氏说:“你是长房三儿媳,又是初到,理应如此坐的。”青桐才侧着身子坐了,目光无意掠过唐氏的衣袖,左手腕间一只碧透水润的油绿玉镯子隐隐露出,比苏太太腕间那只成色更佳,察觉到青桐目光,唐氏轻轻动下衣袖,掩住了镯子。
青桐想起陈叔说的世家女眷用度,估量这镯子大约价值数百金,或者不止,又偷眼看屋内摆设,虽看着不显,实则都是贵重之物,比自己屋里的讲究不少。唐氏看青桐不语,笑问:“琅哥儿媳妇,你荣南家里还有什么人?”
青桐回道:“只有一个姑姑,现今在伯爵府北边小巷里住着。”
唐氏忙道:“为何不请进伯府住着,我日常也闲着无聊,早想找个人说说话,还是今儿就把姑太太接进伯府才是,住在外头叫人看了,说伯府怠慢了亲家怎好。”
青桐笑道:“姑母自来喜爱乡间生活,现在到了云州,还是愿意在小巷子里头,说住着方便,今后若有机会,定叫姑母来拜访二婶母,只怕扰了二婶母清净呢。”
唐氏笑道:“只盼着姑太太来呢,说说乡间的新鲜事,开开心也好。正好一会儿留下吃了饭再走。”
青桐笑道:“多谢二婶母好意,我还要到东院二嫂那里拜见,刚来西院时,已叫人去通传了,若再耽搁,只怕二嫂等急了。”
唐氏笑道:“说的是了,你今后有空再来说话吃饭也不迟,琪哥媳妇,你替我送送琅哥媳妇吧”大夫人孙氏送到门口,笑道:“都是一家人,今后常来往才是。”青桐应了,带着春草翠雨离开。
西院这边唐氏说乏了,让儿媳们各自回去,大夫人孙氏三夫人平氏起身拜别婆母离开。惟有二夫人小唐氏走在最后,出了屋门又对两位妯娌道:“嫣儿托我问祖母下月初六去青阳寺上香,可否带她去,我见了东院三弟媳,一高兴倒忘问了,亏得临走了想起了,要不一会儿回屋见了她,不知该怎样闹呢?”
大夫人笑道:“老太太疼爱嫣儿,定是要带去的。”三夫人也应着大嫂子的话。二夫人看两妯娌转身离开,回身进了屋里,见婆婆端着茶盏,正待要喝。唐氏见儿媳进来,笑道:“你又忘了帕子不成,见天来这里丢东丢西,倒没见把嫣儿丢这儿陪我。”小唐氏知道婆婆在屋里听见了自己给大嫂子和三弟媳说的话,笑道:“嫣儿说想跟祖母去呢,上次去别院赏菊都没带她,小丫头生气了呢。”
唐氏微微笑道:“嫣儿十岁了,也该多出门看看了,跟那些高门小姐认识认识,有了手帕交,将来的婚事也多从这儿来,若有好女婿,也好助力些文哥儿。”
小唐氏在婆母左手第一张椅子上坐了,哼了一声:“现今说嫣儿的婚事太早了些,只是母亲,我看这李氏容貌平常,人也蠢笨,姑太太怎会看上她?莫不是她背地里有些个狐媚手段?”
唐氏摩挲着翡翠镯子,喝道:“又是胡说,苏晴玉看上的人怎会蠢笨?她怎会找个跟老三一样的,这李氏,看着像个村妇,实则并不呆傻,她读过书,又识药理,敢到县令那儿递状子,我看十个梅姨娘也未必如她。”
小唐氏道:“那她万一掌家,以前的账目……”话音未落,唐氏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磕:“账目自是干干净净,就是苏晴玉来了,又奈我何。”
小唐氏道:“那管家权,母亲就这么算了?”唐氏揉揉眉心,道:“你先去吧,我乏了。”小唐氏知道婆母动气了,不敢多说,起身走了。
唐妈妈奉上新茶:“太太,白知州家三公子还等回话呢。”唐氏半晌方道:“叫琪儿去跟他说吧,赶紧动手,可别心软误了我的事。”
唐妈妈又道:“舅老爷那儿,要一千两急用呢。”
唐氏眸光发狠:“这是打量我好性儿呢,我可没姑姑贤德,也没那许多钱填限,这么点儿体己,老二两口天天惦着,老大早抱怨多少回了。”
唐妈妈神色一凛:“那二夫人那儿,若是舅老爷也开口,二公子不还得跟您闹?”
唐氏恨道:“我给过多少了,还嫌不够,当初我就不愿叫环儿娶唐家表妹,我是姑姑,虽说偏着侄女,可也知这几个女孩儿都是娇宠着长大,既不爱读书,又没个成算,成天只会打扮攀比,几个姐妹还你争我斗,都想跟我姑母那样,遇上高门贵族,做个宠妾,可不想想,现今有谁跟当年伯爷那样,见了我姑母丢个眼风就走不动道了,除了苏琅那个木头,且还守个死人这十来年。”
唐妈妈听主子如此踩踏已逝的婆婆唐姨娘,也不好插嘴,也知道当年唐姨娘确实靠着温柔小意把老伯爷迷得魂不守舍,受宠了十几年,唐家也从贫寒农户成了大户,大大小小开了几家店铺,置了田地房舍,家里姑娘小子也读了书,外人看着都说唐家发达了,可唐妈妈心里明白,不过是吃的穿的好些,真正和伯府当年的苏大小姐比,还是判若云泥。
这唐氏是唐姨娘二哥家的三女儿,是唐家五个女孩儿里最伶俐不过的,平素不管读书还是女工,都要在姐妹中掐尖,虽说容貌只是中等,不如自己二姐和大伯家堂妹,却能言善辩,极擅察言观色,很得姑姑唐姨娘欢心,少时也常来伯府,在表弟苏焕面前很是端庄贤惠,颇有大家之风,只是和伯府嫡出大小姐苏晴玉天生不对付。苏大小姐看不惯唐氏一副矫揉造作姿态,唐氏也暗妒苏大小姐身份高贵,容貌美丽,又得伯夫人疼爱,陪嫁颇丰,是真正的高门千金,不像自己,虽因姑姑一人得道,唐家整个鸡犬升天,就让她嫁进伯府,当了苏家庶出二公子的正房太太,可自己还是比不上苏晴玉,因此这么多年,一口恶气总憋着,时时想着跟苏晴玉争个高下。
唐妈妈是唐家渐富后买的小丫头,当时灾民经过云州,有那些无力养活儿女的,就把女儿贱卖了,不让跟着自己饿死。恰逢唐家自唐姨娘入了伯府,有了本钱,经营了几处铺子,也着实赚了一些,就想着让家里姑娘儿子都读了书,为的将来婚事上更上一阶,就买了五个小丫头,每个姑娘随身一个,她只有八岁,和唐氏一般大,就给了唐氏。唐家又请了先生,教姑娘儿子们读书,后来姑娘们大些了,就专一在屋里跟着请的绣娘学针黹,又请了苏姨娘院里的刘妈妈来唐家教规矩,自己主子唐氏是个有心的,每每学了规矩,就私下做了点心,送给刘妈妈,又巧言奉承,说难为姑姑费心,还给了刘妈妈不少好处,等刘妈妈回到伯府,唐氏的贤名就传到唐姨娘耳中,不久后唐氏就被接进伯府,住进唐姨娘隔壁小院,唐氏天天给姑姑请安侍奉,十分勤谨,让一向在伯爷面前伏低做小的唐姨娘有了正室太太的体面。
唐氏又对姑母院中下人谦和有礼,人人都有礼品相赠,一幅大家闺秀做派,不上一个月,博得众口称赞,只不过在伯夫人卧病时,唐氏探病遇上了苏大小姐,苏晴玉向来看不上唐姨娘,恨她母子独霸伯爷,冷落自己母女兄长多年,对唐姨娘侄女唐氏,也是心怀芥蒂,无论唐氏人前多么知礼柔顺,苏晴玉早看穿唐氏心思,所以对唐氏一概不留情面,让她不要再来,别误了母亲静养。唐氏面色不变,仍是每日前来伯夫人院里问候,若见了苏晴玉也不吵闹,依旧笑盈盈问了伯夫人病情,静静退下了。苏晴玉虽见她心烦,可十一二岁的骄纵小姐哪里敌得过十八九岁的心机女子,那时她哪里知道这唐氏要的是整个伯府,可不是伯府庶子正室夫人这个虚名。等半年后唐氏嫁给苏晴玉庶兄,这对姑嫂的争斗才真正开始,不过伯府下人多赞二少夫人贤德孝顺大度能容,天天早早给伯夫人请安,对小姑苏晴玉也是爱护有加,有时苏晴玉当众给庶嫂脸色,唐氏也是笑笑,用言语掩过了,丝毫不怪罪,说大小姐还年幼。一时,伯府上下都称赞二夫人,后来云州城都知道永安伯府庶子的夫人唐氏贤良淑德,谁提起不夸一句:“好嫂子。”竟不像乡下出来的,倒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后来苏大小姐对长兄家的两位嫡出侄子苏瑾苏琅,一位庶出侄子苏瑞一位庶出侄女苏玥都很爱护,尤其是大侄子苏瑾,更是日日带在身边,不到六岁就识了数百字;只是对庶兄家的两个嫡子苏环苏瑞不闻不问,对庶子苏琼还略略照拂些。不过唐氏对小姑子苏晴玉从无一字埋怨,还给了小姑子一尊白玉送子观音做陪嫁,据说是到青阳寺求了因大师开了光的,那了因大师常年不见人,或外出云游,或静室修行,要见他,得斋戒三个月,还要在青阳寺住上一个月,吃素斋,不要仆人服侍,好多高门夫人想求一件了因大师开光的物件,都因受不了这般清苦,或大师终年不在寺中,最终无缘而归,这十多年间,也就三两户人家得偿所愿,因此云州城都赞唐氏贤德,说苏大小姐目下无人,辜负了庶嫂一片真心。
可偏偏天降奇运,苏大小姐去京城姨母家拜寿,后来不知怎的叫侯府沈老太太看中,嫁给了侯府二公子。后来伯府长房大公子苏瑾遇上土匪身亡,长房二公子苏琅又守着幼子,不愿再娶,伯爷长子已去世,长媳病重,众人都想着二房太太唐氏多年勤勉,终于熬成了伯府女主人,谁料苏晴玉回娘家探望长嫂,抬了长嫂身边丫头梅月为苏琅姨娘并掌家。有和唐氏相熟的夫人劝慰唐氏,真真苏晴玉这个天生冤家,非要处处和庶嫂作对,也不怕遭了报应。唐氏反坦然,说大嫂身边的丫头都是极好的,且是大姑奶奶看准了的,管家必是不错,不见一丝埋怨,劝的人反闹了红脸,说自己心胸比不得唐氏,真真宽大能容,怪不得能求了观音给小姑陪嫁。唐氏也不听这挑拨,依旧见了梅姨娘客客气气,并不拿乔做大,只说自己年岁渐老,首要之务是保重身体,以后伯府诸事还要梅姨娘多多费心。这以后,唐氏在云州各府家眷口中更是贤名日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