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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之光(第3页)

“不是要来做做活儿么?”

“见了活儿不要命!”女人说他,随着提出疑问,“毛寿山该不会又耍你吧。”

老成边走边说:“让他耍!”

“哎,他爹,你要拿到钱,就顺便去看看小雪——”

老成答应着,走出棉花地。

女人就独自捉虫。虫子想像不到的多。几天前他们还给棉花喷过药,这些虫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叫人纳闷。长了这么大的虫子,再喷药已经不管用了。女人很快捉了大半瓶。这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上。女人想,老成该走到塔镇了。她看见在田里做活的人几乎走光了,也离开了棉花地。回到家里,把虫子丢进鸡栏,那些鸡一口一个,女人看着解恨。要知道这一条虫子,最少得糟蹋三四个棉桃。喂了鸡,女人并不忙着做饭。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静静地享受着树荫里的凉爽。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墙下的自行车上,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她像逃逸在了时光之外,跟眼前的一切没有一点关系。在有人走进她家院子时,她着实骇了一跳。

那人是村里的胡顺儿,一个跟老成差不多岁数的男人。胡顺儿光着红黑的驼背,一边用草帽扇着风,一边朝屋里打量,都站到女人面前了,还像没看见女人。女人心里当然有些不快,在他问她老成在不在家时,她就恼恼地嚷一句:“你成哥不在!”

胡顺儿死木头似的,一点也没觉察出什么,顺便在一个马扎上坐了下来,说:“成哥不是一早就去了塔镇么?怎么还去?”

女人暗暗把握住自己,拉着长声说:“早上去了,就不能再去么——?”她感到自己心灵的宁静,神色悠然,目光像小姑娘一样,柔和而纯洁。“不管啥时候去过,该去还得去。”

胡顺儿就说:“那是。”胡顺儿是老成小时候的伙伴,常到老成家来。女人不用特别地对待他,而他也似乎从不期望女人对他客气起来。他只是坐着,带着什么也不期望的神情。“毛寿山不给钱,说不过去的,”胡顺儿接着说,“这叫失信。”

“胡顺儿,你有什么事吧。”

胡顺儿略一沉吟:“嫂子,你问我了,我就给你说一声。我跟羊蹄子搭地邻,羊蹄子是啥样人,村里人都知道的。我胡顺儿是啥样人,村里人也知道。我想这搭地邻,也不争多种一尺两寸。年年都不在意,尽随他了。今年这棉花都老高了,我去南北一照,看他畦墙子弯过来一米半!这可得说道说道了。过了八月,他种在我家地里的棉花,是他收还是我收?”

女人反应快着呢,张嘴就说:“你这是要问老成咧,依着我,羊蹄子拾掇了一年,也不容易的,就把地界重新看定一下,他种下的,收了棉花,两家各一半,都不亏!”

那胡顺儿听了,摸着光脑袋,想了想,笑了,说:“这也是一个主意。我没出一钱力气,白捡了棉花。”

女人说:“天黑你跟羊蹄子都来一趟,你成哥做个公证。”

胡顺儿还在摸光脑勺子,咂着嘴说:“是好。”就走了。

女人感到得意,因为自己的主意并没遭到胡顺儿的反对,就猜老成听了也会赞同。她有些盼望老成快从塔镇回来了,至于要回要不回火纸欠款,她倒不觉在意,就不由得再看了一眼那辆破旧笨重的大轮自行车。老成只是去贩火纸才骑车子,这辆车子已骑了将近二十年,虽然他是那样爱惜它,也挡不住时光对它的损伤。在这二十年里,不知它为全家出过多少力。可以说这整个家业,都是老成用这辆破车子驮回来的。尽管它残破得连挡泥瓦都没有了,老成还是不想丢了它。每回过年,老成都不忘在车前叉上贴张红字。车子是他家的功臣哩。女人想到,如果老成骑车去,就可以早一些回来了。

老成当然在塔镇一无所获。老成对女人讲:“这个毛寿山,他下决心推下去了。”

女人果然心思不在要钱这件事上,随口说:“他下决心推,咱就下决心要。——他爹,你瞧胡顺儿和羊蹄子两家闹的,伤了和气,多不好……”歪着头,小心地瞅着老成。

但老成像在回避她的注视,又说:“毛寿山见我来了,就要藏起来。他藏起来,他生意不做了么?也值当地这样!”

女人想了想,说:“他对你说了什么?”

老成说:“还不是那句话?没钱。”

女人说:“他没钱?他开杂货铺,他还能没钱?你该说他……”

老成嘿嘿一笑:“我没说。”

女人就说:“嗨,你呀!”女人咽了口唾沫,“胡顺儿早干啥来,棉花长起来,他才看羊蹄子家畦墙子打到了他家地里。羊蹄子这人也真是,光想着沾光的事……”

外门有人叫老成:“老成!”

胡顺儿和羊蹄子走了来,胡顺儿也不像中午一样,光着驼背。两人都穿了短短的白汗褂儿,这样的打扮,在八月的天气里,算是整齐了。老成望他们一眼,就是打招呼。女人起身,坐到老成后面,好方便他们说话。

胡顺儿坐下,先讲:“成哥,钱要回来了么?”老成说没要回来。胡顺儿就显得愧疚:“你看,成哥,这里还有一件事,要你个主意。”接着把缘故说了。

羊蹄儿微微笑着,不搭言,看来胡顺儿所说无谬。

老成没开口,女人忍不住说:“就依我的主意,收了棉花,各家一半。”

胡顺儿笑笑说:“听成哥的。”

羊蹄子也附和:“成哥说说吧。”

老成慢悠悠开口了:“要我说,羊蹄子兄弟多种的,都刨了。”

胡顺儿、羊蹄子和女人都惊骇,以为老成糊涂了,但老成一本正经,只有再听他说下去。“你嫂子说得也不错,羊蹄子出了力,胡顺儿白在地里拾棉花,两家都不亏。”老成说着,三人都暗暗松口气。老成的语速开始怎样,还是怎样。“羊蹄子出力,可万不该把力出在人家地里。”老成说。

羊蹄子拉着汗褂子下摆,嘿嘿笑了。

“我说句实诚话,羊蹄子兄弟,做人不可光想着沾光的。”老成说,平静的话语里隐藏着惊雷似的,羊蹄子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老成又转向胡顺儿。“胡顺儿兄弟,我年年听你们为地界的事嘀咕,你就没错处?你早干啥呢,偏等羊蹄子把地种上了,棉花都长起来了,快收了,你才去照量照量。这不是一碗腊八粥,搁到了寒食节么?”

胡顺儿说:“搭地邻,要有个信任才是。”

老成就说:“刨了羊蹄子兄弟多种的棉花,就是要你们都记住。羊蹄子白种一年,你那地也白撂了一年,以后就都小心了。羊蹄子不再总是东扒西刨的,胡顺儿也不总做好人。”

胡顺儿和羊蹄子想一想,都没话说,走了。老成送他们到了门口。他们走进了暮色里,不见了,但老成又站了一会儿。

老成转回来,发现女人在出神。女人的样子像是看到了异常美好的东西,嘴角挂着笑纹。老成往女人跟前一站,女人就惊了一下。女人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她光顾听爷儿们聊天了,忘了做晚饭。才要去忙,忽然又看住了老成,问:“他爹,你脸上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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