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成刚开口说,女人就哇地哭了,缩在老成怀里。
老成说:“你怎么哭了?你听我说完。”
女人哭个不住,泪水濡湿了老成的胸脯。
“她说她想她娘,”老成说,“可她回不来,天天要忙到晚上十一点。那些客人,难伺候着呢。”
老成的肩膀耸动起来。老成不由得咧大了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忽然,他听到了自己悲痛的哭声。他紧紧抱住女人,泪流满面。他的哭声压住了女人的哭声,就像他女人已经静息下来了。最后是他听到女人说他“老爷儿们家,哭什么”,才好不容易停住的。女人泪花里闪烁着安详的笑容,抬手给他擦着胸脯。
老成用目光探询她,她迟疑着,鼓了鼓勇气,才又说下去:“小雪就没让你捎钱来?”
老成说:“看你这当娘的,怎么像个老财迷?”
而她已经感到不好意思了。她快步从老成跟前走开,到了门口,回头说:“咱下地吧。”他们就一同去了地里。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每天都是这样,村里人还没起床,老成就已经走在了去塔镇的路上。老成也仍然没有按原路返回。女人提前去棉花地里等他,最晚的一次等到他,竟是在日暮时分。女人听他诉说去塔镇的经过,在他从不沮丧的脸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随着八月的将尽,早起时已有了浓重的凉意。
到了这天早上,老成悄悄起床。他以为女人还在睡着,其实女人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向门口走去,但他突然摇晃起来。女人心头一紧。他像要倒下去了。女人有些害怕地叫:“他爹,你怎么了?”他慢慢挪到门口,开了门,在门槛上坐下来。女人赶到他的身后,听到了他正在竭力克制着的喘息声。
“没什么,”他回过头,淡淡地看了女人一眼。他又是那种平静如水的样子了。“天有点冷了,我打了个大寒战。”他说。女人就给他找了件衣服,他披上,走了。
女人不睡了。女人在老成坐过的地方坐了一会儿,就去了厨房。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村子像伸了个懒腰,陡然间就充满了那种让人感到亲切无比的喧哗。鸡鸣犬吠,此起彼伏。女人做好饭,就又静静地坐下。太阳爬到了屋顶上,像是在偷窥发生在村子里的秘密。
女人知道这时候大多数村里人都下地了。女人提了瓦罐,走出家门。瓦罐里盛着女人特意给老成做的西葫芦蛋汤和炝秦椒。香味从瓦罐里飘出来,路上遇到的人就问:“这么香,做了什么好吃的?”
女人笑着高声应答:“西葫芦蛋汤。”
“把饭提到地里,敢情中午饭不回来吃了?”
“是呀,在地里加个班儿——”
在这个明亮祥和的上午,大地上处处绽露着欢欣的笑容。但女人往她家棉花地头一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女人匆匆走进去,停在老成跟前。老成躺在阴暗的地垄里,女人的到来似乎没能使他有什么反应。女人蹲下身去,害怕地问他:“你怎么了?”
女人试图对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就用手拨开遮挡在他头顶的棉花枝叶。阳光照下来。老成的脸色惨白。“你病了?”女人说着,又责怪他,“你该回家!”
老成虚弱地笑笑,扶着一棵粗大的棉花枝干,弯起身子,“我可能是走累了。”瞅瞅女人手提的瓦罐,“你给我带来啥好吃的了。”
女人说:“西葫芦蛋汤和炝秦椒。”
“都是我爱吃的。”老成接过瓦罐,蹲在地上吃了起来。吃完饭,老成气色就好多了。
“我得再去塔镇。”老成声音清晰。他抬头朝塔镇的方向看着。“我得把钱要回来。”
女人犹豫了一下。“今天就算了。”女人说。
但老成坚定地否决了她的意见。“马上就到九月了。把账结了,我还要再去满硐坡呢。”
女人蓦地想到,怎么一转眼就要到九月呢?女人不再多说什么了:“这里还有些吃的,都带去吧。”
老成现身塔镇,立刻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在过去十几天里,塔镇无人不知八下村一个叫老成的男人在苦苦寻找女儿。老成把钱送还许明友的那天,就没见上小雪。许明友及时把小雪藏了起来。老成在日月潭大酒店死磨硬泡,却一点用也没有。老成越来越感到时间紧迫,他听到了不少小雪已经把孩子生了下来的传言。他快受不住了。那些好奇的塔镇人追在他后面,窃窃私语。
“这个八下村的老实人又来了。”
老成听在了耳朵里。他们不知道老成已在棉花地里调整了策略。老成要向许明友提出,自己将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陪伴在产妇身边。像他这样的老实人,许明友没理由不相信。
老成不紧不慢地从毛寿山杂货铺前走了过去,但他又猛地转过身,目标明确地走到了杂货铺门口。
正巧王干部也在,王干部下意识地把烟卷从口上拿了下来。毛寿山竟还有了畏惧的神色,脱口叫:“老成,你想干啥!”
毛寿山随后就觉出自己好笑了。
毛寿山缓和一下语气。“那钱过两天就还你。我说话算话。”看王干部一眼,像是要王干部作证。
但老成却只轻飘飘地说:“我不要了,不要还能怎样?我就缺这俩棺材钱?”这样的决定也是老成从棉花地里带来的,老成从中闻到了一股新鲜的棉花叶子味儿,那也是大地充满阳光的清爽气味。
老成又向前走去。只要让他接触到女儿和婴儿,就会有机会。一个老实人,想做什么,总能做得出。
他静静地走着,连脚步声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