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言后来拆开那包东西,是一包药——治风寒的方子,药材配得刚刚好,一看就是专门去抓的。
他转头看著斐扬远去的背影,那人的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却比平时快了不少,像在逃跑。
最逗的是那次切磋。
许护星说要看看几个弟子的进境,让默言和斐扬比试一场。斐扬憋了一股劲,想在师傅面前好好表现,一上来就使出了自己苦练了三个月的一套剑法。那套剑法確实不差,剑光霍霍,气势凌厉,把默言逼得连退了好几步。
斐扬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他確实笑了一下。
然后默言认真了。
只是“认真了”而已,並没有使什么绝招。他看准斐扬剑法中的一个破绽,一掌拍在剑身上,铁剑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在十步外的树干上,入木三寸。
斐扬愣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那棵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默言发现自己门口多了个木牌。木牌是用剑削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迟早贏你。”
默言拿著木牌看了半天,收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他在斐扬的房间门口放了一壶热茶。
软软是最小的师妹,名字最软,性子最硬。
默言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穿一件脏兮兮的红裙子,头髮散得像鸟窝,脸上糊著泥巴,手里攥著一只半死不活的青蛙,正追著一个比她大的男孩满院子跑。
“你別跑!你赔我裙子!你踩了我的裙子!你赔你赔你赔!”
那男孩是山下镇上铁匠家的儿子,偶尔被许护星带上山来玩。他大概只是不小心踩了软软的裙角,没想到踩出了一个疯婆子。
默言站在院子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苏苏在旁边捂嘴笑:“软软就是这样的,你別怕。”
软软听见了,扭头看了默言一眼,先是一愣,然后扔了青蛙,跑过来仰头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新来的?我告诉你,我是四师姐,你得叫我师姐。”
默言低头看著她——这小丫头才到他腰那么高。
“你几岁?”他问。
“九岁!”软软挺起胸膛,“你呢?”
“十二。”
“那又怎样?”软软叉著腰,一脸不服气,“我入门比你早,我就是你师姐。叫师姐!”
默言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叫了一声:“师姐。”
软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因为她拍不到肩膀——笑嘻嘻地说:“乖,以后师姐罩你。”
后来默言才知道,软软根本不是“入门早”的师姐。她比苏苏晚进门,比斐扬晚进门,比默言也晚进门。她之所以自称四师姐,是因为许护星一共只有四个徒弟,她不管怎么排都是最小的,她不服气,就自己封自己为“四师姐”,逼著所有人都这么叫。
没人跟她计较,因为没人计较得过她。
软软这个人的性子,怎么说呢,像一团火。
不是那种温暖的火,是那种能把整个山都点著的火。
她十岁就能爬上神跡峰最高的那棵古松,在树顶上坐著盪鞦韆,嚇得苏苏在下面哭天喊地。十一岁偷了许护星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扛著酒罈子跑下山去卖,卖了钱买了一串糖葫芦,还因为嫌糖葫芦太甜,蹲在路边骂了卖糖葫芦的老头半个时辰。十二岁的时候,她已经和山脚下镇子里的地痞们称兄道弟了,那帮地痞给她起了个外號叫“小霸王”,她听了还很高兴。
许护星对她头疼得要命。打也打不得——这丫头皮糙肉厚,打两下跟挠痒痒似的;骂也骂不听——她耳朵好像装了开关,想听的时候比兔子还灵,不想听的时候比石头还硬。最后许护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师傅,”有一次软软偷了他最后一坛好酒,许护星追著她跑遍了半个山头,最后在镜渊边上堵住了她,气喘吁吁地骂,“你再偷我的酒,我把你逐出师门!”
软软抱著酒罈子,蹲在悬崖边上,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逐唄,反正我已经把酒喝了。你逐了我,你的酒也回不来啦!”
许护星气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摇头嘆气:“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软软最喜欢的“玩具”是斐扬。
不是真的玩具,是逗著玩。她觉得斐扬那个人太好玩了——明明心里在冒火,脸上偏偏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皱成一个结,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稍微碰一下就“嗡”地响。
软软就喜欢碰那根弦。
斐扬在南崖练剑的时候,她躲在树后面学猫叫。斐扬不理她,她就学狗叫。斐扬还是不理她,她就学公鸡打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