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边
发现那个池塘纯属意外。
那天下午恺翊按照阿芷给的路线去屋后更远处的一片野莓坡摘覆盆子,穿过一片茂密的榛树丛时听到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水声在深处回响。那个方向他知道没有溪流,但他还是拨开最后几丛榛树走了过去。然后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汪大约十几米宽的圆形水塘,边缘长满了密密的水草和香蒲,碧绿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落在地上的镜子。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圆叶和两三朵还没完全打开的白色花苞,茎秆深处有极细的波纹在扩散,像是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游动。池塘的水色是一种温润的深碧,边缘浅处透出底部的沙石和沉木,颜色逐渐加深到中心变成浓稠的墨绿,看不透有多深。
他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面的细碎涟漪不断从不同位置冒出来,有时候是一串气泡从水底升上来破裂开,有时候是一条细细的波纹从水草根部向外扩散,像有人在水下用极细的笔尖轻轻划了一下水面。空气里有水生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和湿润的泥土腥味,在午后的热气里混成一种沉静的、懒洋洋的氛味。
回到木屋后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大家。
"池塘?"阿芷正在切菜,停下来想了想,"噢,你说的是榛树丛后面那个水潭?那其实是个老鱼塘,我爷爷年轻时候挖的,养过一段时间的草鱼和鲫鱼。后来他年纪大了没精力打理,鱼塘就慢慢荒了。现在里面应该还有野生的鲫鱼,偶尔有人去钓过。"
"能钓鱼吗?"大志从沙发上弹起来。
"能。"阿芷笑了,"以前马骁偶尔去那儿钓,说里面的鲫鱼肥得很。你们要是想去,柴房墙上挂着几根旧鱼竿,用之前先检查一下线有没有朽了。"
大志眼睛里冒出来的光把整个客厅都点亮了。他放下手里的手机就往柴房跑,三分钟后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走回来,左手两根竹竿,右手一根短竿,竿身上缠着斑驳的老旧鱼线和几枚已经生了铜绿但形状完整的鱼钩。
"能用吗?"小静凑过来看。
"线换一下就能用。钩子还行。"大志把鱼竿举起来对着光检查了一番,"竿身弹性还在,竹子的老料反而比新竿韧性好。我去镇上买点新线和饵料就行。"
"饵料不用买。"阿芷从厨房的橱柜底层翻出一个铁罐,里面是半罐深褐色的粉末状东西,"这是我自己炒的麦麸和豆饼粉,加一点香油拌了,鲫鱼很喜欢。你们要钓的话用它当底饵就行。"
"你连这个都备着?"
"山里常有人来钓鱼。备着总有用。"
那天剩下的时间大志几乎都在倒腾那几根鱼竿。他把旧线一圈一圈拆下来换上新买的尼龙线,给鱼钩重新绑线,用钳子把钩尖修得更锋利了一些,又试了试鱼竿的弯曲度。莫斯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这么认真,万一去了钓不到怎么办?"
"钓不到也是一种体验。"大志头也没抬,"而且鱼塘在那又跑不掉,这次钓不到下次再来。"
"你钓鱼像搞科研。"
"这叫专业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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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带了那个铁罐的底饵、几个窝窝头作为干粮、一壶阿芷泡的野薄荷茶、两张折叠小马扎和一个装鱼用的塑料桶,沿着昨天恺翊走过的那条小路朝池塘出发了。穿过榛树丛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弯腰拨开枝条,小静的草帽被勾住了一次,莫斯的大腿被一根倒刺的藤条刮了一下,但钻过最后一片密密的榛叶之后,那汪碧绿的水面就完整地铺开在面前了。
早晨的光线斜斜地洒在水面上,把整片池塘照得半透明。睡莲的叶子比昨天看起来更大了一些,有两朵白色花苞已经打开了外层花瓣,在水面上微微转动着方向。水面比昨天更平静,几乎像一块凝固的深绿色玻璃,几根香蒲的褐色蒲棒直挺挺地立在岸边,倒影清晰得能数出每一道纹理。
"这地方真适合待着。"黎丽在岸边选了一处树荫下铺开马扎,她今天没带速写本,说"就坐着看你们钓"。
大志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把底饵和水调成合适湿度的团状,捏了一小团裹在鱼钩上,又往选定的钓点水面撒了一小把干麦麸打窝,然后站定,把鱼线甩出去。钩饵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巧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池塘北岸一处水草边缘的开阔水面上,漂子轻轻浮动两下稳住了。
他坐下来,鱼竿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水面。那是全身心投注进去的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静选了离他五六米远的另一处钓点。她第一次钓鱼,上饵的时候手指上粘了一团黏糊糊的底饵甩不脱,被莫斯笑了半天。但抛线入水的动作倒是意外的稳,浮漂立起来之后水面上只剩下一个极小的红色顶端,随着细微波纹轻轻晃动。
"中了!"大志忽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浮漂猛地沉了一下又弹起来,他顺势提竿,竿身弯成一张弓,线那头传来有节奏的挣动。几秒钟之后一条巴掌大的银白色鲫鱼被提出水面,鱼身在阳光下翻滚了两下,鳞片像碎银子一样闪了一下。大志小心翼翼地把鱼摘下来放进桶里,动作娴熟得像做过无数次,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连水面的反光都比不上。
"开门红。"莫斯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你试试嘛。"大志重新挂饵,把线又甩了出去。
莫斯犹豫了一下,从大志备用的一根竹竿前走了过去。他上饵的动作笨拙但认真,捏底饵时捏得太紧导致饵团实心,被大志纠正了一次。第一竿甩出去浮漂歪歪斜斜地浮着,他调整了一下又甩了第二竿,这次漂正了,在平静的水面上稳稳地立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池塘边只剩下安静。只有鱼线划过空气的细微呼啸和饵料入水时轻轻的噗通声偶尔响起。风从池塘上方缓缓流过,把睡莲的叶子吹得微微摩挲,水面的反光在流动中变换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层次。阳光穿过树冠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亮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移动、聚集、散开,像一群会发光的水虫在水面做着无声的舞蹈。
恺翊坐在黎丽旁边,没有拿鱼竿。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钓鱼这件事的主角不是鱼,是那种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水面的状态。他偶尔拿出相机拍一张——拍大志握竿的侧影、小静盯着浮漂时的专注脸、莫斯因为太安静几乎打起了瞌睡又被鱼竿晃动惊醒的一瞬、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睡莲花苞慢慢展开一层的极缓慢变化。
黎丽小声问他:"你不钓?"
"看着就行。"
"等会儿大志钓够了没准会塞给你一根。"
"那再说。"
一个多小时之后小静那儿有了动静。她的浮漂先是被轻轻地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第三次它整根沉入了水面之下。她猛地提起鱼竿,竿梢弯了但感觉不是很沉,收线的时候她用力过猛,一条比巴掌小得多的银色小鱼从水里被直接甩到了岸边的草丛里,在地上扑腾着弹了两下。大志赶紧过去帮她把鱼摘下来放进桶里,那鱼只有他钓的第一条一半大,银白的鳞片在桶里的水光中闪闪发亮。
"这么小。"小静有点不好意思但掩不住开心。
"鲫鱼苗。这池塘里肯定有大的,等会儿再钓。"大志说,"但你第一条鱼,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