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美丽的女子（第1页）

林中女子

那天下午恺翊是一个人出门的。

其他人各有各的安排——黎丽在屋里画一幅新的水彩，小静跟着阿芷去后山采最后一批野菊，莫斯和大志被马骁接去牧场那边看小马驹了。恺翊吃完午饭在门廊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天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在草地上移动，忽然觉得应该一个人出去走一走。不带相机，不带任何目的，就只是沿着一条没走过的路走走看。

他选了木屋东面一条几乎被野草封住的窄径。那条路他之前没注意过，入口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后面，被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半掩着。他拨开带刺的枝条侧身钻过去，发现路虽然窄但路面是实的——踩下去不虚浮，像是有人走过但很久没人维护了。两边的草没过膝盖，有些地方长着齐腰的蕨类，叶片在他经过时扫过手臂留下凉凉的触感。

路蜿蜒着穿过一片他之前没来过的林子。树木的种类跟他熟悉的那几条路线略有不同——这一片以槭树和栎树为主，树冠更高更阔，地面的落叶层也更厚，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吸饱了阳光的软毯。林间的光线被层层树叶过滤成一种柔和的绿色调，空气里有很淡很淡的花香，闻不出是哪种花，只是若有若无地弥漫在风里。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那路时宽时窄，经过一段长满苔藓的石头坡地时他停了一下，蹲下来看石面上覆盖的那层厚厚的灰绿色苔藓——中间夹着几朵极小的白花，比米粒还小，花瓣薄得像被水浸过的纸。他没有带相机，但还是蹲在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然后路走到了尽头。

路的尽头是一片小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榕树的气生根从枝条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形成了许多粗细不一的树干状支柱，整棵树看起来像一座由木头构成的建筑——树冠覆盖了几乎整片空地，在午后的光里投出一大片清凉的阴影。他沿着树冠边缘走了一圈，发现树干背面有一根横斜出来的粗枝，枝干上挂着一串用细麻绳穿起来的干花和几个褪了色的玻璃瓶，风穿过瓶子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像远处有人用指尖在敲空杯。

那串东西挂在一个成年人刚好抬手能够到的位置，像是被谁刻意放在那里又不希望它太显眼。他走近了一些看到玻璃瓶里面装着干枯的花瓣、几片深绿色的叶子、一小撮浅褐色的沙土、一根灰白色的羽毛。每一瓶装的东西都不同，像是一个个被密封起来的小片段。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就是觉得那些瓶子里装着的东西有某种郑重其事的分量。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落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落叶的细微碎裂还是传了过来。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穿浅灰色麻布长裙的女子正站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槭树下面。

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安静。她就那么站着，没有走动，也没有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和那棵榕树。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在从树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她的面容非常柔和，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漂亮，是另一种——像山谷里某处水面的倒影，你看过去的时候会觉得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你刚刚才发现。

"你找到这里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风吹过竹梢之后落在远处的那种余音。

恺翊一时没有接话。他意识到自己站在一棵显然属于"某个人"的老树前面，面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而他甚至不知道这附近还有别人住着。

"你是……"

"我叫苏晚。"她朝他走了几步，步伐很轻，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红绳，绳上穿着极小的一颗白色珠子。"这棵树是我很久以前种下的。那些瓶子是我的。"

"你是住在这附近的？"

"对。再往上走一小段有一间小屋，比阿芷那间小很多，但够住。"她说出阿芷的名字时语气很自然，"阿芷知道我在。我们不常见面，但她知道。"

恺翊这才注意到她赤脚走过来的草地上没有留下脚印——不对，是留下的足迹太浅了，浅到几乎看不见。她的脚踩过的地方草叶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就恢复了原状，像是被风拂过一样。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但那个画面太清晰。

"你来这里多久了？"他问。

"很久了。"苏晚走到榕树的气生根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垂落的根须，动作跟之前阿芷碰那些花的茎秆时极其相似，都是一种带着抚触意味的轻碰。"这棵树是我来的那年种下的。那时候它还只有这么高。"她用手在膝盖高度比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一个人。我习惯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温和，"你一个人找到这里来，说明路还在。那条路我很久没有清理过了，没想到还能走得通。"

"路很窄，但路面很实。"

"那就好。路要有人走才不会消失。"

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榕树冠层穿过，那些气生根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挂在上面的玻璃瓶发出细碎的响声，比刚才他听到的更密了一些，像一串被风翻动的书页。

苏晚走到那串玻璃瓶前面，抬起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个瓶子。那里面装着一片枯黄的叶子，叶片完整，叶脉清晰如网。"每年来的时候，我会在瓶子里放一样东西。"她说，"第一年是一粒种子，第二年是一片叶子，第三年是一根羽毛。今年还没放，还差一样东西。"

"你为什么每年要放一样东西？"

"因为这棵树每年都在长大。"她笑了笑，"我想让它知道有人在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