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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盏不饮(第1页)

玉盏被放到榻前小案上时,灵髓还浮着一层薄薄冷光。

裴澈的指节扣着盏沿,没有递出去。阿蘅靠在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腕上锁煞黑纹像未干的墨,随呼吸往皮肉里渗。外间药棚里,灾民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压得很低,却像砂纸磨在病庐空气里。

“给我。”阿蘅哑声说。

她伸手,指尖刚碰到裴澈袖口,便因锁煞寒意缩了一下。裴澈看得清楚:她额上冷汗浸湿鬓发,若再拖半个时辰,锁煞就会咬进经脉。

可那盏灵髓太冷了,冷得不像救命物,更像从某条被剖开的灵脉里强行取出来的东西。

姜芜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病人记录。她看了一眼玉盏,把簿册放到案上,压住裴澈手背。

“先别喝。”

阿蘅喘息未定:“姜医……”

“我知道你疼。”姜芜道,“但你先看这个。”

她翻开记录,指腹点在一行行墨字上。近三日药棚收治的咳血症、灵田枯裂、井水返苦,皆被记下;另有一页,画着上游废脉抽口的黑痕。姜芜取来浅铜盘,将玉盏里一滴灵髓倾入盘中。

灵髓触铜,并未化开,而是凝成细黑丝线,像锁煞纹。

“病人服过的残液,与上游私采处的矿粉同色。”姜芜道,“这不是寻常灵髓,它带着抽脉的煞气。”

阿蘅盯着那缕黑线,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外间又传来一阵咳嗽,这次更近,像有人贴着药棚帘子咳,咳到一半被同伴捂住嘴。

裴澈喉结动了动。若阿蘅喝下,今夜也许能熬过去;可若这盏药真是从上游灵脉里抽出来的,下游灵田、药棚里的病人,便要替她承担那份空竭。

阿蘅忽然问:“这药,有人替我付代价吗?”

病庐里静了一瞬。

裴澈没有答。不是不知,而是不能答。他若说没有,是骗她;他若说有,便是把外间那些咳嗽声和姜芜手里的记录都推到她榻前。

阿蘅看着他沉默,极轻地笑了一下,像一点将灭的灯花。

“我知道了。”

她撑着榻沿坐直些,把玉盏拉近。裴澈下意识要拦,却见她并未饮,而是将盏中残余灵髓缓缓倒入姜芜随身带来的药渣袋里。

灵髓残渣落入袋中,与苦涩药渣混在一起,很快凝出一小片黑痕,像一道细小的锁纹。

“我不喝。”阿蘅说。

裴澈低声道:“阿蘅。”

“裴澈。”她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没有退,“我疼,我怕,我也想活。可我不想拿别人的灵脉换。”

姜芜把药渣袋扎紧,又取纸将玉盏倒扣其上。盏底水光未干,露出一枚极浅旧印,印文被磨去一半,仍辨出“枢库”二字。旁边还贴着半枚崔府调签,写着灵髓一盏,供病庐急用。

姜芜目光一顿:“这盏不是崔府私物。”

裴澈也看见了。旧印属于公库灵器,调签却只盖崔府私印,无灵枢司公凭。玉盏曾经赠到他手中时,他只当是崔明峤示好的雅物;此刻它盛着带煞的灵髓,被送到阿蘅病榻前,便是一桩无声的交易凭证。

“收起来。”裴澈道。

姜芜点头,用布裹住玉盏。

帘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重,却极稳。崔明峤掀帘而入,玄色常服,袖口束得一丝不苟。药棚中央原设着一把空置公座,座背上落了灰。他没有坐,只站在空座旁,将一卷文书放在座前小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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