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及时推开老兵,继续开枪还击,指挥队伍交替掩护后撤。他能感觉到,伏兵的数量远超预期,而且咬得极紧。消息走漏了,而且走漏得非常彻底,连他们临时变更的、只有他和几个核心军官知道的“第二方案”接敌路线,对方都一清二楚。
内奸,就在身边,甚至可能就在这次行动的指挥层里。一股寒意夹杂着释然涌上心头——鱼,咬钩了,而且异常凶猛。他必须把这条大鱼,连同可能存在的更多小鱼,牢牢拖在身后。
“不要恋战!快撤!”叶时再次大喊,带头向鹰嘴涧方向狂奔,身影在偶尔划破夜空的流弹映照下,显得异常决绝。
鹰嘴涧方向骤然响起的激烈交火声,在夜间如此明显,像一把重锤敲在严居殷心头。枪声的密度远超预期,战斗瞬间就进入白热化。
“打起来了!叶参谋他们接敌了!”副官低呼。
严居殷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叶时那边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按照计划,此刻应该正是主力突围的最佳时机,赵军的注意力被诱饵吸引,包围圈出现短暂的薄弱环节。
他强行压下冲过去增援的冲动,牙齿咬得咯咯响。叶时用自己作饵,就是为了此刻。他不能浪费叶时用命换来的机会。
“信号弹!”严居殷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一颗红色信号弹尖啸着升空,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刺眼的轨迹。
“全体都有——突围!”
潜伏已久的士兵们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从藏身处跃出,向那片乱石陡坡发起了决死冲锋。严居殷冲在最前面,驳壳枪连连点射,打掉了一个匆忙调转枪口的敌军哨兵。
第七营的阵地上,耿营长看着主力开始冲锋,也看到了鹰嘴涧方向愈发炽烈的火光和枪声。他赤红着眼睛,对着手下的兄弟们吼道:“给老子顶住!掩护弟兄们冲出去!一颗子弹也不许放过来!”
突围部队与仓促应战的赵军警戒部队撞在一起,瞬间血肉横飞。严居殷不管不顾,只知道向前冲,耳边是呼啸的子弹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远处赵军大营方向,更多的部队正调转向鹰嘴涧,而不是他们这边。
叶时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但这份“成功”的代价,让严居殷心如刀绞。
鹰嘴涧已在眼前,那是一条狭窄、两侧峭壁高耸的险道,像一张巨兽漆黑冰冷的嘴。身后的枪声、脚步声、呼喊声混杂着血腥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几乎能感受到追兵喷吐的炙热气息。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有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就不再动弹,有人拖着断腿仍试图向后爬行射击。游击旅出发时一百多号人,此刻能跟在叶时身边的,已不足四十,个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硝烟。
叶时的左边胳膊被一颗流弹擦过,皮肉翻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浸湿了半截袖子,火辣辣地疼。这点疼痛此刻反而让他脑子异常清醒,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他内心某处不愿触及的疑虑。他一边回身用驳壳枪精准地点射击倒一个冒头的追兵,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身后以及两侧。
追兵很杂。有穿着标准赵军土黄军服的正规军,嚎叫着冲锋;但也有那么一些人,穿着与他们类似的灰蓝色军装,只是绑腿打法、帽子徽记有些微不同,甚至干脆就混穿着部分赵军的装具。这些人动作格外利落狠辣,对这片复杂地形的迂回包抄也显得异常熟稔,几次差点切断他们的后路。
叶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冰冷的预感越来越清晰。不是简单的渗透,也不是偶然的遭遇。能如此精准地配合赵军主力,能如此熟悉他们游击连的习惯路线和备用方案……
涧口那处相对开阔的乱石滩已在十几米外,那是预定的分散撤离点。叶时猛地停下脚步,转身,背对涧口,面对潮水般涌来的追兵和黑暗中那些模糊而熟悉的身影。他嘶声对身边仅存的战士们吼道:“你们分散撤!按三号备用路线!快!进涧以后化整为零!”
“叶同志!一起走!”一个满脸黑灰、只剩一只眼睛完好的老兵急道,伸手要来拉他。
“执行命令!”叶时甩开他的手,声音因决绝而嘶哑,眼神却凌厉如刀,“这是最后命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