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元启三十七年,暮秋。
连绵三日的冷雨,把京城的朱墙琉璃打湿得泛着冷光。雨丝斜斜扫过太傅府的飞檐,廊下灯笼被风雨吹得轻轻摇晃,映得满院灯火朦朦胧胧。
太傅府今夜大摆夜宴,为庆贺北境大捷。
满堂皆是京中权贵,世家公子、朝中官员,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沈砚之立在回廊的阴影里,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清隽。
他是沈家嫡子,年少便以才学名动京华,满腹经纶,素来心怀治世抱负。可看着宴厅之内一派歌舞升平,他心底却沉甸甸的。
如今大靖早已是外忧内患。北境蛮族年年叩关,内地藩镇手握重兵,朝堂之上党争倾轧,人人只顾眼前荣华,全然看不见江山底下已经溃烂的裂痕。
“砚之,愣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柳知微一袭青衫,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是沈砚之同窗多年的至交。他伸手碰了碰沈砚之的胳膊,低声道:“今日北境凯旋的将士都在此处,那位苏将军也来了,咱们该过去敬一杯。”
沈砚之刚要点头,宴厅之内,骤然响起一阵骚动。
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大半。
一道身影,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大步闯了进来。
女子一身玄铁铠甲,甲胄缝隙还沾着干涸的血渍,肩头落着塞外的风雪残屑。墨发全部高束在头顶,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媚,剑眉星目,眸光锐利如出鞘利刃。腰间悬着一柄长刀,行走之间,甲片相撞,发出铿锵冷响。
正是北境主将,苏凛。
一个女子,凭一身战功,执掌数万边军,这在大靖百年之间,实属罕见。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
世家贵女们面露诧异,窃窃私语;部分老臣眉头紧锁,面露鄙夷,觉得女子披甲上阵,有违礼教;也有少数武将,眼底藏着由衷的敬佩。
苏凛全然不在意周遭打量的目光,径直走到主位太傅面前,抱拳拱手,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娇怯:
“末将苏凛,见过太傅。”
她身上裹挟着漠北沙场的凛冽寒气,与这雕梁画栋、酒肉飘香的宴场格格不入。
沈砚之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明明年岁尚轻,却盛满尸山血海沉淀下来的风霜。
柳知微凑到沈砚之耳边,压低声线:“就是她。以女子之身,硬扛蛮族十万铁骑,守住北境千里防线。可也正因如此,朝中不少人,忌惮她手中兵权。”
沈砚之心中微动。
他执笔读书,盼以文道安天下;而眼前这人,一身铁甲,以血肉守住家国疆土。
执笔,执剑。
一屋温酒,一身征尘。
苏凛落座之后,席间便不断有人上前寒暄。话语听似关切,句句都在试探北境的兵力虚实。
一名身着锦袍的官员端着酒杯,脸上堆着客套笑意:“苏将军常年驻守苦寒北地,女子之躯,何苦受这般苦楚。不如卸甲归京,寻一户良人,安享荣华富贵,岂不是美事?”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苏凛抬眼,淡淡扫过众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