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0日,秋夜微凉,晚风卷着街边细碎的凉意,掠过辖区的街巷楼宇。夜色彻底沉落,城市华灯初上,车流人流渐渐稀疏,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路灯静静伫立,照着平整的柏油路面。
晚上八点刚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值班室的静谧。来电的是辖区内的悦江苑酒店,前台语气急促,报警称有男子醉酒滞留在大堂闹事,影响酒店正常营业,请求民警出警处置。
李成当即和值班副所长范杰整装出警。警车驶出派出所大院,车灯劈开沉沉夜色,短短几分钟便抵达了悦江苑酒店。
酒店大堂灯火透亮,宽敞整洁的空间装潢精致,大理石地面光洁反光,本该是井然有序的待客场景,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白酒腥气,格格不入地搅乱了整片雅致氛围。
大堂中央的玻璃茶几旁,横着一名中年男子,正是闹事的当事人辛吉然。
他模样狼狈不堪,满脸胡茬杂乱丛生,枯黑冗长,遮住了大半下颌轮廓;一头黑发油腻打结、蓬乱不堪,乱糟糟贴在额头和脸颊,透着连日不修边幅的颓态。身上的衣衫褶皱歪斜、衣冠不整,领口大敞,松垮地挂在单薄的肩头。他整个人蜷躺着趴在冰凉的玻璃茶几上,沉沉昏睡,毫无动静。
一旁的布艺沙发上,孤零零扔着一只黑色皮鞋,落了层浅浅浮灰。地板角落,一瓶半斤装的牛栏山二锅头歪歪斜斜倒着,瓶口残留的酒液缓缓渗出,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醇厚又呛人的酒气四下蔓延,塞满了整个大堂。
周遭往来的宾客纷纷侧目驻足,低声议论,酒店工作人员守在一旁,束手无策,生怕贸然处置引发冲突。
素来性子急躁、执法刚硬,对待闹事人员从无姑息的范杰,此刻却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他轻轻蹲下身子,动作放得极轻,抬手温和地晃动着男子的肩膀,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迁就与客气:“辛叔,快起来,这儿不是睡觉的地方。”
李成站在一旁,心底满是诧异。
入警以来,我跟着范杰处理过无数次酒后闹事、公共场所滋扰的警情。面对这类拒不配合、醉酒扰民的人员,他向来雷厉风行、态度强硬,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不留情面,半分多余的耐心都没有。可眼前,他不仅语气温和,还恭敬地称呼这个满身酒气、邋遢落魄的醉酒男子为“辛叔”,显而易见,二人旧识。
昏睡的辛吉然缓缓有了动静,只是状态依旧昏沉麻木。
他费力地偏过沉重的头颅,惺忪的醉眼朦胧扫了范杰一眼,眼神浑浊涣散,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仅仅一瞥过后,便漠然扭回头去,眼皮耷拉下来,含混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含糊吐出两个字:“走开。”
话音落下,他身子一翻,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昏睡,彻底无视了我们的存在,姿态散漫又疏离。
看着他拒不配合、肆意扰民的模样,我心底顿时生出几分火气。值班出警本就忙碌,对方醉酒闹事、扰乱公共秩序,还这般蛮横无礼。我不再迟疑,抬手伸向腰间的单警装备带,准备取出约束带,依法将其强制约束、带回派出所醒酒处置。
就在指尖触碰到装备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按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
是范杰。
他转头朝我轻轻摇头,眼神示意我不要冲动、暂且作罢,拦下了我所有的动作。
李成心头愈发困惑,彻底摸不透这位铁血副所长的心思。
阻拦我之后,范杰再次放软了语气,嗓音温和得近乎安抚,耐心劝导着昏睡的男子:“辛叔,我是小范。酒店还要正常做生意,客人、员工都看着呢,我送你回家,踏踏实实躺着睡好不好?”
这番低声软语的劝说,彻底颠覆了我对范杰的所有认知。往日里杀伐果断、不苟言笑的刑侦副所长,此刻耐心十足,没有半分执法者的威严,只剩晚辈对长辈的迁就。
可辛吉然依旧沉浸在醉酒的昏沉里,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