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落差,半生浮沉,尽数藏在无言的晚风与漆黑夜色里。
警车平稳行驶在冬夜的街巷里,窗外寒风卷着碎凉的夜色掠过窗沿,车厢密闭狭小,暖意微弱,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散不去的酒霉气息。我坐在副驾上,心底被“昔日刑侦王牌落得潦倒余生”的落差狠狠冲击着,久久无法平静。
从业以来,我早就在老民警的闲谈碎语里,听过市局刑侦口四大金刚的传说。只是坊间流传的版本向来驳杂,众说纷纭,从未有统一定论。
这些年被众人频频提及、列入名单的人不在少数:如今身居高位、坐镇刑侦支队的赵干哲,深耕基层、主政桥东分局的局长王正操,坐镇局机关纪委、作风严苛的徐延生,还有南关派出所所长程虎、督察支队政委杨向前……个个都是如今油城公安系统里叫得出名号、站稳脚跟的中坚力量。
可我翻遍所有坊间传闻,从来没有一个版本提及过辛吉然。更没人说过,这个终日酗酒、困于陋室、潦倒麻木的醉汉,竟然是四大金刚之首,是当年刑侦口最锋利的那把刀。
我压着心底翻涌的震撼,怔怔看向驾驶位的刘广文,低声道出心中疑惑。
刘广文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把控着方向盘,车灯劈开前路漆黑,他闻言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带着老一辈民警独有的通透与感慨,厘清了多年的流言乱象:“你听过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名单,大半都是虚的。”
“真正正统、全局公认的四大金刚,就四个——辛吉然、赵干哲、王正操、程虎。”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细说根由:“这是九十年代末,老郑局长亲自在全局大会上敲定的。当年刑侦支队接连啃下‘8·28’恶性杀人案、‘9·15’武装劫车案两起督办大案,四人并肩攻坚、屡立奇功,是实打实凭战绩拼出来的名号。”
“至于你说的徐延生、杨向前那些人,都是后来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位高权重,旁人刻意吹捧造势、附会上去的虚名,根本不算数,没一点含金量。”
话音落下,他缓缓叹了一口长气,浊气混着无尽唏嘘散在微凉的车厢里,眉眼间染满沧桑与惋惜:“只是,这些都是老黄历、旧荣光了。”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现如今四人里,也就剩程虎还死守在刑侦一线,风雨不改、初心未变。赵干哲、王正操早早脱离一线,要么身居高位统筹全局,要么调入机关安稳任职,个个功成名就、归宿圆满。”
说到这里,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压得极低,满是悲凉:“唯独辛吉然,落得个一无所有、潦倒半生的下场。”
车厢瞬间陷入死寂,窗外风声簌簌,更衬得车内氛围压抑到极致。
我心底酸涩难平,实在无法释怀这般天差地别的结局,下意识开口追问:“他常年这般酗酒颓废,家徒四壁,浑浑噩噩度日,家里人就不管他吗?没人劝一句、拉一把吗?”
“唉……”
刘广文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这一声叹息,比先前所有的感慨都要沉重,裹挟着跨越十余年的无奈与悲悯。
“他早就没有家人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脱口追问:“没有家人了?”
“嗯。”刘广文嗓音干涩,字字刺骨,缓缓道出最残酷的真相,“儿子没了,老婆也走了,是自杀。”
“什么?!”
我彻底怔住,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彻骨寒意,浑身发麻,下意识前倾身子,满心震惊与错愕,急切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的一家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刘广文目视着前方无尽夜色,眼底泛起一层浓重的阴霾,那些被时光尘封、无人敢提的血色过往,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掀开一角。
他沉默良久,喉结轻轻滚动,一字一句,沉声开口:“你听说过1999年的**‘2·15’特大专案**吗?”
“辛吉然的一生,还有他好好的一个家,全都毁在了这起案子里。”
一句话,瞬间将时间拉回二十余年前那个极致苦寒的油城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