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落叶
栀子长出新叶后的第十三天,小镇落下了第一片黄叶。
那天的太阳依旧很盛。
院墙被晒得微微发白,树上的蝉也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听不出半点秋天将至的意思。只有那片叶子先一步告别了枝头,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转了几个圈,最后落在疏言的肩上。
他没有察觉。
直到念忽然从墙头跳下来,抬起爪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身上落东西了。”
疏言伸手摸了摸,从肩头取下一片泛黄的梧桐叶。
叶子的边缘已经干枯,叶脉却还残留着一点青色,像是尚未做好离开的准备,便被一阵风匆匆吹落。
“现在就有落叶了?”
疏言抬头看了看。
梧桐的枝叶仍旧繁茂,大片阳光被挡在树冠之外,只有细碎的光斑落在脚边。偶尔有风穿过枝头,树叶便相互摩擦,发出海浪一样的沙沙声。
“有什么奇怪的?”
念在墙头坐下,漫不经心地舔了舔爪子。
“叶子想落的时候,又不会先看日子。”
“你怎么知道是它自己想落?”
“不然呢?”
念停下动作,低头瞥了他一眼。
“难不成是树不要它了?”
疏言看着手里的叶子,一时没有回答。
树或许不会记得自己落下过多少片叶子。
可叶子呢?
它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经属于哪一根枝头?
一阵风恰好从街口吹来。
疏言没有拿稳,那片叶子从指间滑落,被风推着向前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双沾满泥灰的布鞋旁。
那双鞋破得厉害。
鞋帮边缘已经磨出了毛,鞋面上凝着几块深浅不一的泥渍,像是它的主人曾踏过许多泥泞的路。裤腿被两根布条紧紧扎着,露出一小截被晒得黝黑的脚踝。
疏言顺着那双鞋向上看去。
站在梧桐树下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形清瘦,个子比疏言高出一些,肩膀却并不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的手臂上留着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青年的头发剪得很短,额前还粘着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肩上斜背着一个土黄色的布包,包角缝补过好几次,其中一处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是出自什么熟练之人。
他站得很直。
可那并不是少年人故作精神的挺拔,更像是一种早已刻进身体里的习惯。只是他的脸上没有与之相称的严肃,反倒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落叶,又抬头望向梧桐。
那双眼睛很亮,也很年轻。
“劳驾。”
青年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
“你知道槐安巷怎么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