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人,方才我们闲谈……您应该都听见了吧?”温言垂眸翻找文书,应声极淡:“零星听了几句。”那人咽了咽口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瞒大人说,这事现在谁都不敢明着提。但底下人人都在传,传得特别难听。”另一位同僚也凑过来,小声接话:“是啊大人,您学问深、见识稳,我们几人心里实在唏嘘,忍不住想问问您看法——您说,这二人……当真如此逾矩?”又有人轻声叹道:“按理师徒如父子,哪能生出那样的心思?属实荒唐。”“可沈编修素来端正,看着根本不像胆大妄为的人。”“若不是真有纠葛,怎么会闹到除名、投河、辞官离京的地步?”几人围着,低声细碎议论,都想听听温言的态度。毕竟温言身居帝师,站位极高,他的看法,便是无声的风向。温言指尖微微发凉,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他抬眼,淡淡扫过几人:“外人不知始末,不必妄议他人私隐。世事复杂,未必是眼见耳闻的那样。”这话不偏不倚,谁也不得罪,却又隐隐替那二人留了余地。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又追问一句:“可大人,若只是寻常师生情谊,何至于被逼到死路?说到底,还是路走错了,对吧?”这句话落下,温言心口猛地一沉。他没有再接话。多说多错,他不敢评,也不能评。旁人眼里一步错、终身毁的禁忌,是他藏在骨血里、熬了数年的心事。见他不愿多谈,众人也识趣,不敢再追问,纷纷低头装作忙碌。温言取完文书,一刻不多留,转身离去。走出翰林院大门,天色彻底阴了下来,灰蒙蒙压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方才众人的对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走错路了。就是因为心思不正。毁了一辈子。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沈编修温和的笑脸,浮现那个素未谋面、年少殒命的陈公子。好好两个人,干干净净的情意,无人伤害、无人作恶,不过是动心错了身份,就被世人逼得身死路断、两两离散。温言站在街边,冷风拂过面颊,心底一片寒凉。回到温府,他将文书随手搁在桌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桌角那盆绿植还在,是太子从前送来的。温言今日望着那片绿叶,忽然觉得它格外脆弱。看似生生不息,实则风雨一吹就折。像极了他,也像极了他们这段见不得光的情谊。门外,阿福轻声禀报:“大人,御膳房送汤来了。”“放下吧。”阿福熟门熟路端进来放下,轻轻退了出去。温言抬手掀开碗盖,热气袅袅升起。汤水清清淡淡,无姜微甜,完完全全是他偏爱的口味。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偌大东宫,只有那人记得他所有细碎喜好,也只有那人,敢这般日复一日、不动声色照料他。碗底静静压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展开,只有干干净净两个字:【在的。】温言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静坐许久。最后慢慢折好,收进抽屉深处,和旧日催婚家书、被退回的茶叶、那把雨夜旧伞,悉数叠放在一处。都是他不能言说、不敢触碰、却舍不得丢的念想。次日,温言独自出城,去了陈公子的灵堂。丧事潦草又冷清,灵堂就设在城外一间破旧荒庙,寥寥几个同窗守着,神色凄然。温言上前上香,立在一侧静静默哀。灵前,陈母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眼神空洞得吓人,手里死死攥着一件少年旧衣,一动不动跪着。温言于心不忍,上前半步,轻声道:“伯母,地上凉,我扶您起身吧。”陈母忽然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她抬眼望着温言,嗓音沙哑干涩:“你是谁?你也是我孩儿认识的读书人,对不对?”温言微怔,轻声应答:“算不上熟识。我与令郎的先生有几分交情,今日特来吊唁。”“交情……”陈母喃喃重复一遍,缓缓松开手,眼底尽是绝望,“我家孩子不是坏孩子。他自小乖巧、读书刻苦,从来不给家里惹事。”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带着无尽悲凉。“旁人都说他不知廉耻、心思龌龊。可伯母知道——他只是走错了一条路而已。”“只是走错路,就要赔上一条命吗?”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温言心上。他张了张嘴,喉间酸涩发胀,多想开口告诉她:他没有错,动心从来不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