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把客房服务单平铺在柜台的深色木面上,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毛糙。
凌晨一点二十分,冰桶与两杯红酒。
这行字下面,是房务组长阿May早上七点巡房时留下的备品清单。
【冰只化了一半。】沈知意指尖点在那行数字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天气,【如果是半夜送上去的,到早上七点,水应该已经漫出来了。除非……有人在中间换过冰。】
陈警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眼神浑浊:【换冰?谁半夜送冰上去?】
【月见俱乐部的人。】沈知意转头看向窗户外的街道,【他们有专属通道,也有许可权在特定时间进出12楼。江承曜之前提到的那个细节,现在对上了。电梯在邱柏崇上楼后不久又停了一次,那就是换冰的人上去的那一次。】
她拿起桌上的备品清单,上面写着【湿浴袍一件、干浴袍一件叠好】。
【邱柏崇死后,有人清理了现场。湿的浴袍被丢在地上,干的被叠好挂回衣柜。这个人很干净,但漏掉了冰。】沈知意将服务单、房卡纪录、电梯时间表按时间顺序排列,【1:20,客房服务送冰和酒。1:25,第二个人进房,他是跟着换冰的人一起上楼的,所以电梯多停了一次。】
陈警官皱眉:【第二个人?】
【红酒里有药。】沈知意没有看警官,目光锁定在墙上的挂钟上,【邱柏崇先被下药,失去意识。脖子上的丝巾是事后缠上的,看起来像性爱窒息,真正的死因是勒杀。天亮前,换冰的人再上去一次,换掉那桶半融的冰,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刚发生。然后在5:50,有人拿邱柏崇的房卡从1207刷出去离开。】
【刷出去?】陈警官放下烟,【死人不会刷卡。】
【活人会。】沈知意说,【她让纪录看起来像邱柏崇自己出去退房,掩盖第二个人的进出。那个第二个人,就是凶手。】
江承曜站在柜台另一侧,深灰西装在晨光中显得沉稳。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知意手里的清单,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许静芬。】沈知意写下这个名字,【邱太太,32岁。表面上是体面的医师娘,实际上……】
她翻开一本旧的会员登记册,那是从月见俱乐部漏出来的资料。
许静芬三年前曾是月见的会员,资料已经登出,所以俱乐部的正式纪录里没有她。
但邱柏崇的会员资格,就是她当年推荐的。
【她手上有一张1207的备用房卡。】沈知意指出清单角落的备注,【她动手,是为了不让邱柏崇在离婚的时候,把她的秘密跟俱乐部的名单一起摊出来。邱柏崇准备在这次离婚中翻旧帐,许静芬必须在邱柏崇离开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她算得很准。】沈知意的语气冷静,【她清理现场,换掉冰,甚至算好了5:50用死者的房卡离开。她唯一没算到的是,那桶冰会被人注意到。换冰的人会记得,柜台的观察者也会记得。】
阿May靠在柜台边,嘴快:【所以那桶冰就是凶手的破绽?】
【是她的马虎。】沈知意说,【她太干净了,干净到忽略了一个变数。她以为只要房卡纪录显示邱柏崇5:50出去,就没有人会怀疑第二个人。但她没想到,冰会说话。】
江承曜轻声说:【她聪明,冷静,动手前后都很干净。但聪明人总会漏掉一个细节,那是他们以为最不起眼的地方。】
沈知意点头。
她将证据排好:服务单、备品清单、房卡纪录、电梯时间差。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许静芬。
她锁定凶手,动机清晰,手法精准,只是那桶冰暴露了她的存在。
然而,当她最后检查5:50那笔房卡刷出纪录时,眉头皱了起来。
【等等。】她拿起房务的登记本,放大镜下,5:50退房登记上的签名,不是邱柏崇的字,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员工的字。
【这字型……】沈知意盯着那行潦草的签名,【跟许静芬的字不一样。】
阿May凑过来看:【那是谁的?】
【如果是许静芬,她应该会用邱柏崇的名字签,或者随便签一个。但这字太工整了,像是刻意模仿,或者是……另一个人。】
沈知意直起身,眼神锐利:【她还算漏了一个人。5:50刷卡的人未必是她本人,也可能是拿着她的卡的人。或者,她当天没有亲自去柜台,而是让人代为处理。】
【要当面把那一晚重演一次。】江承曜说,【找出谁在5:50站在柜台前,签下那个名字。】
沈知意看向窗外,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增多。
晨光刺眼,她握紧那张登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个工整到刻意模仿的签名,像是一根细针,扎进她以为已经封闭的推论里。
【许静芬不是凶手,】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柜台间回荡,【她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签下那个名字的人,还藏在5:50的雾气里。】
江承曜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满意,而是警戒。他拿起外套,扣上第二颗钮扣:【走吧。我们还有一个人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