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指尖在琴键上碾过最后一组音,尾音干净利落地收在空气里,像碎金落进玉盘,连窗外的风都顿了顿。
琴房暖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虽单薄却挺括,像被仔细熨过的旧信纸。窗台上的风信子甜香发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晚风,缠得人心里发沉,倒真应了那句“雾失楼台”,连眼前黑白琴键都像蒙了层化不开的薄纱。
他盯着琴谱上最后一处标注的强弱记号发愣,喉咙干得发紧——一下午没喝水,唇瓣都裂了道小口子。
身后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过落叶,没回头也知道是陆绮枫。下一秒,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到眼前,递来的是许然早上带来的透明水杯,杯壁还凝着浅浅的水珠。
陆绮枫又顺手把之前披在许然肩上、此刻滑到胳膊肘的蓝白校服往上拉了拉,领口替他拢回原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谢谢。”
“再练十分钟,我陪你。”陆绮枫的声音低低的,落在风信子的香里,像老茶盏里沉底的蜜。
许然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水滑过喉咙,把堵着的那股闷意冲散了些。他重新抬指,琴音顺着晚风淌出去,和楠树的沙沙声缠在一起,倒比刚才练的任何一遍都顺。
弹到中段慢板时,他偷偷抬眼瞥向窗台——陆绮枫正低头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窗台的木纹路,暖光灯落在他发梢,镀了层浅金,像把这暮色里的温柔都拢在了他身上。
风把窗缝里的香吹得更浓,许然的指尖在琴键上滑得更稳,每一个音都像浸了风信子的甜,落在心里。十分钟到的时候,他弹完最后一个长音,指尖悬在键上没动,满室的香和暖裹着他,像陷进了一张晒过太阳的旧棉絮里。
陆绮枫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他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时,带着杯壁残留的凉。
“感觉你每次都出现在我面前,反正见你一次之后就好像每天都能见到你。”
“嗯。”
窗外的暮色更浓了,琴房的灯像孤悬在雾里的星,两人的影子在琴盖上叠成一团,风信子的香慢慢漫过琴键,漫过校服的布料。
音乐会。
礼堂上人来人往,评委们坐在前排,参加演出的同学和主持人坐在靠前的位置,其余学生们则坐在后排。许然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手把杯子放在凳子上。四周的灯光昏暗,不过足以看清台上的人。
许然的节目在倒数第二个,俗称“压轴节目”,这倒让他稍稍安下心来,坐在座位上掏出手机,看着朋友圈里混的人的瓜条,越看越开心,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些。
“去后台准备了,快到你了,待会儿别忘词啊。”吴老师走过来,看着正在玩手机的许然,带着些叮嘱的味儿。
后台人不少,要么补妆,要么紧张到去上厕所,喝太多温水是会想上厕所的。许然再次拿出琴谱,仔细看着自己有过不熟悉的每个小节。
主持人下了台,走到许然旁边,嘴角勾了勾,没等许然说话,便开口淡淡道:
“又是我。”
这人真他妈阴魂不散。
“上去吧,到你了。谱待会弹完找我拿。”
“嗯。”许然回过头来,微微颔首。
聚光灯骤然锁定舞台入口,暖白的光束落下来,笼罩住他前行的路径。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影,喧闹声轻轻漫过来。
许然攥紧怀里的琴谱,指尖微微收紧,迈步踏上台阶。钢琴静静摆在舞台中央,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琴房日夜练习的画面一瞬间在脑海里闪过。
他走到琴凳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掀开琴盖。目光扫过琴键的刹那,方才心底的慌乱悄然褪去。
台下隐约的视线之中,他下意识望向观众席靠窗的角落,陆绮枫正安静坐在那里。
前奏的和弦先缓缓流淌而出,少年青涩的嗓音随着琴音轻轻漾开,字句不再生硬割裂,融进起伏的旋律当中。
聚光灯的光晕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登台前残存的紧张慢慢消散。
他指尖稳稳落在琴键之上,歌声带着少年独有的生涩,舒缓地铺满整座礼堂,台下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渐渐沉寂下来。
“你的声音解开了故事的谜语”
“落下一万年的约定”
“大树下的你红色围巾”
“手心里捧着雨哭了笑了除了你还是你”
指尖随着旋律起落,伴奏轻柔地托住他的歌声。
礼堂安静下来,唯有琴声与少年的吟唱萦绕在空中。他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慢慢放松,此刻不再在意台下众多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