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川察觉出她的异样,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夏师爷若是累了,休息一会儿?”
夏愁从那炙热的掌心中获得了些信念,将自己的意识从过去的飘忽扯了回来。
“不必。”夏愁喉咙一动,将一切尽数咽下,接着向善因承诺道,“只要你不加隐瞒、不加虚词,我不会碰她们。”
“大老爷?”善因却像是还不放心,转向顾栖川求问道。
“我没夏师爷那么良善,但凡再知道你有一字虚言,我让你妻女陪着走黄泉一程。”顾栖川拍着夏愁的背说。
“……”
这两人一边承诺,一边威胁,善因再傻,也知道该怎么做。
“是。”善因颓然一泄,老实交代,“善果觉得老账房病的蹊跷,找大夫来给看过,说是中毒,我们也就猜到了个大概,毕竟那时是刀阿罕伺候他饮食起居。善念本想把刀阿罕送官,善缘却让我和善果先质问看看。如今想来,善缘看着唯诺,很多时候却都是他在引导着我们的行动。说不定,那时他就已经和刀阿罕和越竺有瓜葛。”善因苦笑,自己筹谋一辈子,竟然平日最不起眼之人的掌中玩物,“后来我们去找了刀阿罕,他竟大言不惭地承认了,还说只要我们让他当上南州庙新的账房先生,每年给我们一人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四位长老、三年,拢共一百二十万两。”夏愁面无表情地算着,“待僧统大人查出来后,送一半到县衙吧。虽是你门中事,但我们也出不少力,总要给点辛苦钱的。”
善因一愣,没想到她竟然对这钱起了心思,她背后站着可是传闻中富列大宁前十甲的顾家二公子啊。
二公子看着夏愁,觉得钱在她手里会变成十分可怕的东西。
“好说。”月慈应了。
“第三个问题。”夏愁撑着头,眉眼间渐渐浮起怠色。
“自古以来,庙里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信徒供奉的香火钱,知客和账房拿一成,留一成给寺庙筑佛像和日常吃用开销,剩余八成,便是僧统和四大长老各半。”
“你们也不怕撑死!”夙洱忍不住小声骂道。
“自古形成的规矩,既然能阴阳相平,便有其道理。”善因目光第一次移动到月慈身上,“历代僧统都认可的事情,可我领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竟从上位第一天就废除了这条令法。我只好先顺着他,又找个时间哄着他出去云游。”
“‘这世间多苦厄不平,却非处处都有庙僧,南州我替你看着,你当走出去救更多的人。’”月慈自嘲地笑了笑,温纯的笑意里有苦涩的味道。
“你重回南州,似乎查过账?”夏愁隐约记得。
“是。”月慈按了按鼻骨,“他将罪责都推给了三个做事的一等知客,我处死了他们,也重新掌控了南州庙的账记。”
“是啊,自那以后,账房先生就都是你手下的亲信,知客没钱,我们也没有。”善因无情地说,“若非前知府护着你,我们早就对你动手。”
听到前任知府时,顾栖川脸色微变,手愀然握到了身后。
“三年前乌鸢之战他就战死了,你们怎么又等这么久都没下手。”夏愁却毫无顾忌地说到,似乎对前任知府的战死完全不以为然。
“那是因为前任知府虽然身死,但却留下了一队军士守着月慈,吃喝食水上皆不松懈,日日都查。我们没有机会下手,才保住他三年的僧统之位。”善因恨恨道,“但不知道怎的,半个月前,现任荀知府突然下令命他们回去,我们才有了可趁之机。但时间仓促,月慈死了容易,但当务之急是谁来当新僧统?年长之人不好控制,刀阿罕说他兄长家正好有个三岁小儿刀福生,颇有弥勒之姿。”
门外,岩广知带着两个衙役,一人正端着一个三层的小号笼屉,笑呵呵地往这边来。
“可他爹是个酒鬼,他娘是个泼妇,百姓们怎么可能相信刀福生有僧佛之缘。”善因继续道,“刀阿罕想到一个法子,把刀福生的哥哥刀长生吊死在神佛树下,再找些人在市井间散播些传闻,说是神佛选中了刀长生,选中了刀家。”
“哐当!!!——”
岩广知手上的笼屉砸到了地上,粥汤散在他鞋袜上,顺着流了一地,小笼包沾了汤汁和泥灰,圆鼓白净的面皮顿时变得湿黏脏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