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想起来这个声音了。
这就是在那场地震中,他曾听到的,自称为虫神的声音。
关山月:“你,你这么多年,为什么才来找我?”
他原本的打算是,如果再见面,要狠狠质问把他塞进蛋里就消失的虫神的,但是面前的虫看起来那么温柔,又是在这里唯一能理解他始终格格不入的虫,话一出口,不像质问,倒像是向长辈讨要说法的小孩子。
虫神依旧温和地笑着,既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因为这小小的质问而生气,反而继续问他:“在你原来的世界,知识的分支犹胜巨树的根系,那么,博览群书的关博士有没有看过其中哪一本,是教一个健康的人类怎样去呼吸?”
“当然没有啊,喘气难道还要学?”关山月不假思索,话音落下,他却怔愣在原地。
对啊,只有与生俱来的本领,才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关山月带着对异族的审视而生,从未将自己视作其中一员,如此简单的答案,竟然困扰了他十数年。
虫神牵起他的手,把他从沙发中轻轻拉起:“你可是我亲自生出来的,现在的虫皇都不敢说比你正统,别总是怀疑自己少了点什么。”
关山月沉浸在混乱的思绪里,被拉起来也只是继续呆呆的看着眼前好像算是他母亲的虫。
虫神笑了笑,对着他的额头轻轻一拍——
“你什么都不缺,只是一直忘了接受自己的新生。”
半透明的纤薄四翼从翅囊破体而出,在单调的暖黄色灯光下也闪烁着多种颜色组合的折光,随着呼吸的频率轻微晃动,无需任何装点,它们天生就被赋予了顶级工艺切割下宝石一样的火彩。
关山月看见了背生四翼的自己,他的文学素养确实有待提高,面对如此美景一时之间也只能想到这翅膀有点像玻璃糖纸,以及,从他的身体自重和肌肉力量还有翼展长度来综合考虑,大概还是飞不起来。
不对,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镜子,他到底在用什么东西看自己的背后?
过去十六年所有被他刻意忽视、用尽一切理由企图合理化的非人感受此刻终于被释放,他的眼睛能捕捉飞鸟羽毛划开的气流轨迹,看过的图像如同相册一样在脑海中随时供他取阅,闻见菜品的气味就能知道使用的每一种食材。他一次又一次把这些归类为新身体的五感更加敏锐,拒绝承认精神力的存在,拒绝正视自己早已长出却不熟悉的器官。
关山月猛然睁开双眼,身体仍然陷在沙发里,背后空无一物,房间内也没有访客到来的痕迹,只有手中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他将手中的小卡片举至眼前,那是一张不存在任何特殊的普通考生证明,如果硬要说与其它虫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只有——
【里斯特】
这是他为自己取的新名字,来自现代外科手术消毒观念的奠基人,承载着他二十年前的理想,还幸运的符合虫族的取名习惯。
无需再次试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翼在翅囊中轻轻震颤,精神力也如同看不见的肢体,随着他的心意毫无阻碍的延伸。
他收起证件,决定把这一天作为新的生日,属于雄虫里斯特的诞生日,反正孤儿出身的虫,证件上的生日本来就是自定义的,想换了递个申请就行。
当休息室的门铃响起,里斯特站起身,一扫片刻前的焦虑,以一种微妙的胜利者姿态走向了第二项测试区。像一只骄傲的公孔雀,对着考官们展开新鲜出炉、因为常年不见光还带着点湿润的四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认知的版本大更新,他的心态都好像回到了十六岁,考官们和军方派来的守卫们惊艳的目光犹如兴奋剂,他甚至没忍住,假装不经意的晃动身体,全方面展示随着光线变化更加光彩四溢的大翅膀。
五分钟后里斯特心里又不美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的精神力偷看到了,考官们最终给到他的分数是8。如果是一个小时前的他,会觉得这个分数高得出乎意料,现在则不一样了,这个8分完完全全印证了之前对这一项掺杂大量主观因素的猜测。
懂不懂什么叫虫神亲自生的含金量?哪里还有比他血统更好的虫,没听你们虫神说嘛,我要是8分,虫皇来了都不配9分。
里斯特在心里狂翻白眼,面上神色也冷了下来。考官组看出了他的不满,也猜到对方大概知道了成绩,愁得冷汗直流。这项考评向来给皇室保留满分,连9分都几乎成了大贵族的专属,8分已经是普通出身能拿到的天花板。
考官组显然看出了他的不满。最靠近他的那个虫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被旁边的同僚悄悄拽住了衣袖。
里斯特扫了他们一眼,收起翅膀,什么也没说。
几只虫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里斯特确实不爽,也是真的没有想过要闹事。接受自己是雄虫是一回事,把十九年华国教育和三年欧洲教育一起扔进垃圾桶又是另一回事。这些考官也不过是按照高层的规矩办事,何况他现在还生活在一个有实权皇帝的封建社会,这些考官不过按规矩办事,犯不着为难他们。
他回到休息室,又给自己补了些糖。精神力外放后他饿得飞快,这下总算让他理解了雄虫为什么普遍嗜甜。
养精蓄锐一个小时,里斯特和同场的雄虫们一并被带到有很多蛋型封闭舱的房间,他能感觉到周围传来一些带着微妙恶意的目光,却没有心情细究原因——虽然他现在很确定自己确实有精神力,但对于精神力强度的高低和考核的方式仍然不是特别有底。
他的紧张结束在精神图景亮起的瞬间。
。。。这不fps游戏的跟枪练习小程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