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都很简单:
——卖豆腐的王婆,夜里在镜中看见鬼影,吓得病倒。她八岁的小孙子不信邪,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鬼影也回了个鬼脸,两人对着做了一晚上鬼脸,最后王婆笑醒了,病好了。
——书生李生苦读,总觉镜中有人盯着他。某日他对着镜子问:“兄台何故看我?”镜中影子也张嘴,却发不出声。李生大笑:“原来是个哑巴鬼!”自此安心读书,秋闱高中。
——铁匠张大胆,听说镜鬼怕铁器,便打了面铁镜挂屋里。夜里镜中有影,他抡起铁锤砸过去,镜碎影散,从此睡得安稳。
故事写好后,林默通过茶楼掌柜的关系,交给了几个说书人。说书人起初不愿讲这种“没头没尾的小玩意儿”,但林默承诺每讲一次给五十文钱,他们便答应了。
于是,在《三国》《水浒》的间隙,在茶客们嗑瓜子、闲聊的嘈杂声中,这些短小的故事开始悄然传播。
“所以说啊,这镜鬼之说,多半是自己吓自己!”
“那张大胆真够猛的,一锤子就解决了。”
“我家那小子,昨晚也对着镜子做鬼脸来着,笑得我……”
信念的种子,就这样悄然播下。
***
第四天傍晚,林默坐在鲁师傅的作坊里。
作坊里弥漫着木屑、铁锈和桐油的气味。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锉刀,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工作台上摊着一张京城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七个圈,代表“破谣”表演的地点。
鲁师傅正在打磨一面新的铁镜。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作坊里格外清晰。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手指粗短,布满老茧,但动作极其精准。每一道磨痕都均匀,每一处弧度都流畅。
“西市的效果最好。”鲁师傅头也不抬地说,“那里人多,闲人更多,看热闹不嫌事大。东市次之,南城最差——那里的人太穷,恐惧已经扎根,不是一两个戏法能化解的。”
林默看着地图上的南城区域。那里是贫民区,房屋低矮拥挤,街道狭窄肮脏,是镜鬼流言最早爆发的地方,也是恐惧最深的地方。
“需要更直接的方法。”他说。
“直接?”鲁师傅停下动作,抬起头,“怎么直接?挨家挨户去说‘别怕’?他们只会把你当疯子。”
林默沉默。
他知道鲁师傅说得对。恐惧不是道理能驱散的,尤其是当恐惧已经与生存压力交织在一起时——南城的人不仅怕镜鬼,更怕饿死,怕病倒,怕明天没有着落。在这种状态下,任何“异常”都会被无限放大,任何“希望”都会被本能怀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振和韩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徐振还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下值;韩猛则是一身禁军便装,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疲惫。
“情况有变。”徐振开门见山。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摊开。纸条上字迹潦草,是用炭笔匆匆写就的:
“三皇子府,慈渡庵,近日香料用量剧增,较平日多三倍。采购单上有麝香、龙涎、没药、苏合香,皆昂贵之物。司马晦闭门三日,庵中时有异响,似诵经,似哀嚎。疑在进行‘血祭’准备。”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片羽毛的轮廓。
“影的消息。”徐振说,“今天早上塞在我书房门缝里的。”
林默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麝香、龙涎、没药、苏合香——这些都是名贵香料,常用于宗教仪式,也有安神、通窍之效。但用量剧增三倍,绝不寻常。
“血祭……”他低声重复,“用强烈的恐惧和生命能量,向镜魇献祭,以强化它的力量。司马晦果然在加速仪式。”
“不止。”韩猛沉声道,“今天下午,京中几处贫民区,爆发了‘集体梦魇’。”
“集体梦魇?”
“南城瓦子巷、东城粪场胡同、西城破庙区,三处地方,至少三十人同时声称,昨晚做了同一个梦——在梦里被镜中鬼影追逐,无论怎么跑都甩不掉,最后被逼到墙角,鬼影从镜中伸出手,掐住他们的脖子。”
韩猛的声音很冷:“这些人互不相识,住的地方也隔得远,但描述的梦境细节几乎一致——镜子的样式、鬼影的动作、掐脖子的触感。今天一早,这三处地方已经乱套了,有人吓得不敢睡觉,有人连夜搬家,还有人说要请道士做法事,钱不够就去偷去抢。”
作坊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