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这些天随手记下的东西:关于“集体心象”的推测,关于谣言传播的规律,关于恐慌心理的观察。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血渍晕开。
他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舆情安抚司初立,首要三事:听真话,说真话,让人敢说真话。”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接下来的三天,这个小院子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
赵武和孙平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有人说在井水里看见了鬼影,有人说半夜听到镜子里有人哭,还有人说城南又出现了“吸人魂魄”的妖怪。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陈文三人埋头在文书堆里。他们拟定了衙门的章程,撰写了第一版安民告示,还开始整理赵武他们收集来的流言。告示的措辞改了又改,既要通俗易懂,又要严谨准确,不能留下被人曲解的把柄。
张铁和刘石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他们不仅修好了院子里的桌椅,还真的做了一个结实的木箱——三尺高,两尺宽,正面开了一道投书口,箱体刷了黑漆,摆在衙门门口,旁边贴了张红纸,写着“民情箱,投书匿名,有话直说”。
王老头和李老头也忙得脚不沾地。采买纸墨、生火做饭、打扫院落,两个老吏仿佛焕发了第二春,虽然累,但腰杆挺得笔直——这是他们待过的最有“生气”的衙门。
林默的肩膀伤口在慢慢愈合。他每天换药,喝药,但工作一点没落下。白天他处理衙门的日常事务,审阅告示文稿,听赵武汇报市井见闻;晚上他点灯熬油,开始撰写《镜鉴录》的初稿。
第四天傍晚,林默坐在正房里,面前摊着刚写好的第一章。标题是“谣言初起:一只苹果的恐惧”。
窗外天色渐暗,院子里传来张铁劈柴的声音,柴刀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隔壁厨房正在熬煮的米粥香气。
陈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大人,这是今天收集的流言汇总。另外……门口民情箱里,收到了第一封信。”
林默抬头:“哦?”
陈文把信递过来。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有署名,封口用浆糊粘着。林默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用暗红色的颜料写成,笔划粗粝,像是用指尖蘸着写的:
“多事者死。”
字迹未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墨香,是血。
林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大人?”陈文有些不安。
林默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没事。你去忙吧。”
陈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劈柴声停了,粥香越来越浓。林默把信封放在桌上,四个血字朝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威胁来了。比他预想的快。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张铁正在收拾柴堆,刘石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招呼赵武和孙平吃饭。两个老吏坐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低声说着什么。陈文三人还在厢房里挑灯整理文书,窗纸上映出他们伏案的剪影。
这个小小的、破旧的院子,在这几天里,有了温度。
林默摸了摸肩膀。伤口已经结痂,不再那么疼了。
他回到桌前,把威胁信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提笔,在《镜鉴录》的稿纸上继续写:
“恐惧的根源,从来不是鬼怪,而是人心深处的无知与猜忌。破除恐惧,必先照亮人心。”
刚写完这一句,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武推门冲进来,脸色凝重:“大人,京兆府来人了,说城南出事了。”
林默放下笔:“什么事?”
“废弃宅院,发现尸体。”赵武压低声音,“不止一具,死状……很诡异。京兆府的人说,现场的感觉,让他们想起朔月之夜。”
林默站起身。肩膀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动,传来一阵刺痛。
“备马。”他说,“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