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林默去了京兆府。
府衙位于皇城东南,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然透着威严。林默递上腰牌,门房连忙引他入内。穿过前堂时,他听见两侧厢房里传来书吏们忙碌的声音——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翻阅卷宗的沙沙声、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混合着墨汁和旧纸张的气味,构成官府特有的氛围。
推官周明在二堂等他。
周明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深绿色官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他见到林默,起身拱手:“林大人。”
“周推官不必多礼。”林默还礼,两人在案前坐下。
堂内光线充足,窗外的阳光透过细竹帘,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案上摆着茶具,茶汤正冒着热气,散发出龙井特有的清香。但周明的脸色并不轻松,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林大人,您要的卷宗,下官已经整理好了。”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
“这是近三个月来,京城及京畿各县所有非正常死亡的记录。”周明将文书推到林默面前,“一共七十三起,其中溺亡二十一,坠亡十五,暴病猝死十八,其余为意外或死因不明。下官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死前有‘惊恐症状’的单独标注。”
林默翻开最上面那本。
纸页上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死亡:城东王寡妇,夜半听见窗外有女人哭声,次日被发现溺死在水缸中,面部扭曲;南郊李铁匠,声称在铁砧上看见血手印,三日后突发癫狂,撞墙而死;西市刘货郎,说总感觉有人跟在身后,七日后暴毙于家中,死时双眼圆睁,手指深深抠进地板……
一共九起。
九起死前出现幻觉、极度恐惧、最终猝死的案例。
时间跨度三个月,地点分散在京城各处,死者身份各异。表面上看,像是偶然,像是癔症,像是……被“镜鬼”传说吓死的可怜人。
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九起案件中,有六起的死者或家属,在死前半月内曾与平阳侯府的人有过接触——或是去侯府送过货,或是曾在侯府名下的店铺做工,或是欠了侯府管家的钱。
太巧了。
“周推官,”林默抬起头,“这些卷宗,京兆府之前可曾深入调查?”
周明苦笑:“林大人,京兆府管的是民生治安,这种死因蹊跷的案子,若无苦主坚持,通常记录在案也就罢了。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有些案子,上面打过招呼,让‘不必深究’。”
上面。
林默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合上卷宗,端起茶杯。茶汤温热,入口微苦,回甘很淡。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光斑从地面爬到了墙壁上,照亮了墙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那四个金字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却照不亮这间堂屋里的阴影。
“周推官,”林默放下茶杯,“我想见一个人。”
“谁?”
“鲁师傅。”
周明的脸色微微一变。
鲁师傅不是官,也不是吏。他是京城地下世界的“包打听”,是三教九流的“中间人”,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秘密,但又不得不偶尔借助他的人。京兆府有时候需要查一些明面上查不到的事,就会通过周明去找鲁师傅。
“林大人,鲁师傅他……”周明有些犹豫。
“我知道规矩。”林默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放在案上,“这是咨询费。另外,告诉他,如果提供的消息有价值,后续还有重谢。”
周明看着那张银票,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酉时三刻,城隍庙后街,‘老鲁茶铺’。”
酉时,天色渐暗。
城隍庙后街是京城有名的杂货集市,白日里热闹非凡,卖针线的、修鞋的、剃头的、算命的各种摊贩挤满街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成一片。但到了傍晚,摊贩们收摊回家,街道就冷清下来,只剩下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老鲁茶铺”是其中一家。
铺子很小,门面只有一丈宽,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林默掀帘进去,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年茶叶的涩香、劣质烟草的呛味、汗味、还有角落里煤炉散发的煤烟味。铺子里摆着四张方桌,已经坐了三桌人,都是些粗布衣裳的汉子,正就着花生米喝茶闲聊。
柜台后站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小干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正用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柜台。他抬头看见林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客官喝茶?”老头问,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