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空气涌进肺里。
她走到水槽边洗手。水龙头拧开的瞬间,她的手顿了一下。
水。
透明干净的、哗哗流淌的自来水。
她慢慢把手伸过去。水冲在指尖上,冰凉刺骨。只有水。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那团黑色水汽。
她仔细洗了两遍手,用消毒液搓到手腕以上,擦干,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点水渍。
从小到大,她不哭不闹、不怕黑、不怕死人。别的女孩看恐怖片吓得往男朋友怀里钻的时候,她坐在解剖室里对着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标本喝冰美式。疫情刚爆发那阵子,殡仪馆人手不够,她一个人连续值了四十八小时的班,照样面不改色。
养父母说她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沉得住气。
她自己知道不是沉得住气。是有些事情,她天生就不会起反应。疼不会让她哭,死人不会让她怕,恐怖片不会让她尖叫。只有碰到水的时候——碰到那些从死者身上取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水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做出反应。像一台安安静静关闭了所有频道的收音机,只有一个特定频率能让它发出声音。
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叶片。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殡仪馆的院子被路灯照出一片昏黄。大门口还有两个穿防护服的保安在给访客测体温、登记健康码,远远看去像是两个白色的塑像。穿过那条老街,再往南走五百米,就是镇上的主河道。
那条河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黄澄澄的光,夏天的晚霞印在河面格外美丽。
三个死人。
二十一天一具。
那团黑色雾气在水里吸食什么东西。它还不够强。但它在变强。
邱雨放下叶片。
她想起了赵大友眼睛里那个青灰色。和上一个死者刘桂芳血样试管里的青灰色,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刘桂芳死的时候,那团东西也在。孙德胜也是。它每隔二十一天杀一个人。
这不关她的事。
她是一个法医。她的职责是在解剖室里把死因查清楚,把报告写好,把证物移交。河里有没有怪物,那是警察的事,是FBI该探查的事,是哪个部门都行——反正是别人的事。她每个月拿一份工资,做一份工,下班回家喝母亲炖的汤,没必要去招惹那些她解释不了的东西。
她把百叶窗合上。
贾一龙在身后喊了一句:“邱姐,明天还做交叉比对吗?”
“做。”她说,“把刘桂芳和孙德胜的肺部病理切片也调出来,我要重新看。”
“三例都看?”
“三例都看。”
门在她身后关上。解剖室的冷气和消毒机的嗡鸣被隔绝在门后,外面的暑气立刻糊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走廊里的电视正在滚动播放本地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念着:“今日我市新增确诊病例零例,新增无症状感染者一例,累计……”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在赵大友死前看到的画面里,那团黑色雾气退入河底之前停的那一下,它知道她在看。它也知道她是谁。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握成拳。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像是这片水里有什么东西,欠了她一笔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算的债。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秒。她把它归结为低血糖加上连续加班,迈开步子朝停车场走去。养母说今晚炖了排骨汤,她得顺路去药店再买一包口罩。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她闻到了河水的味道。
隔着五百米的街道和两排梧桐树,那条河的气味还是穿过来了——水藻、淤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这个味道她从小闻到大。
她径直走到车前,打开车门,点火,挂挡,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影后面。
远处河面的最后一缕暮光沉入了黑暗。
水面之下,那团黑色的水汽缓缓张开了它无形的、正在恢复力量的身体。
第四个二十一天,已经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