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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线索(第2页)

“师傅怎么称呼?”

“贫僧慧明。”

邱雨顿住了。她把猫换到左手抱着,转过身正对着他,语速忽然加快了一些。她说您就是慧明师傅,我之前上山找过您,您不在。我有个事想问您——那个前几天在河边出事的女孩,她母亲陈姨来过,是不是跟您问过这支签?

慧明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他说,那支签是下下签,签文说遇水则断。陈怡的母亲来问姻缘,他告诉她,这段姻缘水是阻碍。没想到那支签应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应验的不是姻缘,是命。

他念了几句往生祝福。邱雨想问更多,但慧明先开口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怀里那只黑猫,扫过远处山下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道,然后落回她的眼睛上。

“女施主,离水远一点。这条河里的东西,不是善物。”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灰色僧袍的下摆扫过碎石路面上的尘土,手里那串菩提子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在指尖发出极细微的、像沙子滑过石面的声音。邱雨抱着猫站在原地,想追上去,但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她低头按住猫的后腿——绷带松了一点,不能再让它乱跑了。她抬头看向那条碎石路,慧明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山脚,消失在树影里。下次去庙里找他,不是今天。

但她心里已经确定了一件事:这个老和尚知道的,远比他愿意说出来的多。

警局这边,饼干上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没有匹配。不是前科人员,不在全国DNA数据库里。张建国把报告往桌上一摔,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小周在旁边把监控截图放大再放大,放大到高马尾女孩的背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像素块,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今天距离下一个二十一天还有十天。

十天。这个数字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张建国脑子里嗡嗡地响。他干刑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手里有四具尸体,四条人命,一条清晰的作案周期,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高马尾女孩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但这条线索在DNA库里断掉了。他通知了局里,建议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加强河边巡逻,严禁任何人靠近河道。

第二天邱雨上班。贾一龙比她到得还早,站在更衣室门口,笑得像一只偷吃了整罐蜂蜜的熊。丁柳后脚进门,看见他那副表情,放下背包,双手抱在胸前,用审问的语气说:“这次真的中彩票了?”

贾一龙把左手伸出来,手背朝上,中指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磨砂纹路。他把手背在丁柳和邱雨面前各晃了一下,下巴抬得老高,“哥们儿求婚成功了。昨晚她答应了。这个月底先去领证,婚礼等疫情稳定了再办。到时候你俩都得来,一个当伴娘,一个当证婚人。”

丁柳尖叫了一声,扑上去抱住贾一龙的胳膊,把他的手拉过来仔细端详那个戒指。邱雨站在旁边说恭喜。贾一龙说晚上下班叫上他女朋友,大家一起吃顿饭,他请客。丁柳说抠门抠了这么多年终于肯请客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晚上那顿饭约在镇上新开的那家火锅店。疫情期间火锅店限流,贾一龙提前订了个角落里的卡座,四个人坐下来刚好。他女朋友最后一个到——她推开火锅店玻璃门的时候,门上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她穿一件白色针织衫,淡蓝色长裙,扎着高马尾,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个子高高瘦瘦,五官清秀干净。她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贾一龙朝她挥手,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快步走过来。

贾一龙站起来给她拉开椅子,在她坐下来的瞬间,用一种他从来没在解剖室里用过的、极温柔的语气说:“这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我未婚妻,苏念。”

苏念朝邱雨和丁柳微微欠了欠身,笑得有点害羞。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坐在贾一龙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腕上。丁柳隔着火锅的热气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转向贾一龙,用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慨语气说:“贾一龙,你是真该死啊,怎么找到这么好看的女朋友的。”贾一龙把毛肚下进锅里,面不改色:“靠的是人格魅力。你们不懂。”苏念在旁边笑出了声,拿筷子轻轻敲了他手背一下。

邱雨也笑了。整顿饭她吃得不多,但笑容比平时多了好几次。火锅的热气把卡座的玻璃隔断熏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街道和行人。苏念坐在她斜对面,高马尾在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色细框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她用漏勺捞了一片毛肚,很自然地放进贾一龙碗里。贾一龙正在跟丁柳争论涮毛肚应该七上八下还是八上九下,没注意到苏念给自己夹菜,但他的手在桌面下一直握着她的左手。

吃完饭走出火锅店,贾一龙送苏念回家,丁柳说要去超市买第二天早上吃的酸奶,三个人在门口分了两路。邱雨站在路边,掏出车钥匙正要开车门,余光扫到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木川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是泡面和饼干。他显然刚从便利店出来,看见她也愣了一下。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两秒,然后邱雨关上车门,朝他走过去。她问他恢复得怎么样,上次测试结束后一直没联系他,忘了留他的手机号。木川用一种“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报了一串号码。

“我们俩打交道的流程是不是不太对,”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掏出手机存她的号码,“一般人都是先交换联系方式再一起出生入死。你是先剖我、再扎我、把我推下河、再捞上来、再拿我的命做测试——折腾完了才想起来问手机号?”

“顺序确实有点颠倒。”邱雨承认。

木川看了她一眼。他觉得这个女人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和说“死者肝脏重量正常”时一模一样,完全分不清她是真的在反思还是在陈述一个无所谓的客观事实。

他说自己最近有了一些线索,他在屋外找到了陈怡出事当晚的一些痕迹,再加上他屋里那些“老朋友”帮忙回忆了一下,拼出了一个大概的画面。陈怡出事那天晚上,有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来过他家屋后。她站在那片草丛边上吃饼干,陈怡跑过来之后,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她把陈怡从斜坡上推了下去。

邱雨听到“高马尾”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火锅店里苏念坐在她对面的侧脸。高马尾,高瘦,清秀。不会这么巧。她没有把脑子里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道了别,转身走回车上,发动引擎,沿着河边那条路往家开。

回到家,姚梅和邱志刚还在客厅看电视。她换了鞋,先回房间看猫。猫趴在她床头柜的毛巾上,听见她开门,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把眼闭上了。那条绑着绷带的后腿伸得直直的,看起来不疼了,只是懒得动。邱雨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它,开始说话。

她说前三例命案,赵大友、刘桂芳、孙德胜,都是河道清洁工和鱼贩,常年在水边工作的人。黑雾以水为媒介,攻击在水边的人。三起命案之后镇上人心惶惶,河边拉了警戒线,所有人都对河避之不及,没有人会主动靠近水源。但是陈怡不是在水边工作的,她那天晚上也不应该出现在河边。有人把她带到了水边。

上次测试证明,黑雾对下水的人有直接攻击能力,它的攻击范围局限于有水的地方。随着人们对河的避讳,它的进食受到了阻碍。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被黑雾寄生或胁迫,在岸上替它寻找猎物;要么有人趁机模仿作案,用黑雾的方式杀人。无论是哪种可能,那个高马尾的女人都脱不了干系。她是目前唯一出现在案发地附近、又在监控里留下痕迹的人。

猫适时地“喵”了一下。短促的,轻轻的,像是应答。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邱雨低头看它。猫把脑袋歪过来,黄眼睛在台灯的微光里眯成两条缝。

房门被推开了。姚梅端着半碗洗干净的葡萄走进来,看见邱雨坐在床边对着猫自言自语,嘴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说“快别抱猫了出来吃水果”。但她走进来的时候,猫抬起头朝她看,黄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前爪,用一种极轻极慢的、像是在试探的动作,碰了碰姚梅垂在床边的手指。姚梅愣了一拍,然后坐下来,把葡萄放在床头柜上,腾出右手,在猫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猫的耳朵往后贴了贴,然后往前弹回来,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还说要把猫扔了呢。”邱雨看着她。

“那是怕它脏。这么小一只,扔出去还不是饿死。”姚梅嘴硬,继续摸猫。

邱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房门口,端着搪瓷茶杯,嘴角挂着一个憋了很久的笑。他说:“小雨,你妈趁你不在的时候跟小猫玩得可开心了。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她坐在你床上,抱着猫,跟它说了十分钟的话。什么‘你腿疼不疼啊’‘饿不饿啊’——对你小时候都没这么温柔过。”

“邱志刚!”姚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拿起葡萄盘里的一颗葡萄朝他扔过去。邱志刚侧身一闪,葡萄滚到墙角去了,猫立刻从毛巾上跳下去,一瘸一拐地去追那颗葡萄,追到了用爪子拨来拨去,玩得不亦乐乎。

邱雨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些天的疲惫和脑海中复杂交错的线索,变成沉沉压在心上的大石头,这一瞬间她似乎抽离了那些琐事,只是一个幸福的女儿。她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装进某个地方保存起来,放在不会被任何黑雾碰到的地方。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刚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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