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折回暖阁,在桌前坐下,小安子很快端上了早膳,粳米粥、四色点心、两碟小菜,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全是温热的,显然是掐着他回来的时间准备的。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喝了几口粥,胃里空着,脑子就不够用,这是他在现代就养成的习惯。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楚昭喝了两口,忽然发现碗底还卧着一颗红枣,红得透亮,像是被人特意挑过。他盯着那颗红枣看了很久。楚珩是什么时候让人准备这些的?昨夜他喝了同山烧,楚珩是不是以为他今天会不舒服,所以提前让人准备了养胃的早膳?楚昭把那颗红枣吃了,甜得有些发苦。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御书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楚昭起身走到门口,正好看到楚珩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大臣,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面容清瘦、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紫袍玉带,一看就是正二品以上的大员。“沈爱卿留步。”楚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一只手按在龙案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个老者,应该就是刑部尚书沈嵩了,躬身站定,皱纹纵横的脸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沈崇远身为我朝丞相,手里居然还有天下兵马舆图,若真与宋明远合谋,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沈崇远收押审讯。”楚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龙椅上的姿态看起来很松弛,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楚昭注意到他按在龙案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沈爱卿的折子朕看过了,”楚珩不紧不慢地说,“但朕有个疑问,沈爱卿人在吏部,沈崇远是否涉案,沈爱卿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沈爱卿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杀伤力极大。沈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老练如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义正辞严地说:“臣并非在丞相身边安插眼线,而是昨夜有人将一块玉佩送到臣的府上,说是沈崇远随身之物,遗落在了城东芦苇荡,而芦苇荡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楚昭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玉佩被送到了沈嵩手里?不是被禁军发现的吗?沈昭宁不是把玉佩带走了吗?不对。楚昭脑子里迅速理了一下,禁军在芦苇荡发现了玉佩,但那是今天清晨的事,而沈嵩说昨夜就有人把玉佩送到了他的府上。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两块玉佩,或者有人在禁军发现之前就拿走了玉佩,又或者,沈嵩在撒谎。楚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微微挑眉:“昨夜就送到了沈爱卿府上?那比禁军发现尸体的时间还早,沈爱卿觉得这合理吗?”沈嵩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陛下明鉴,臣昨夜收到玉佩的同时,还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沈崇远杀李崇文灭口,玉佩遗落现场,速参之’。”楚昭几乎要笑出来,这也太假了,假到像是故意卖个破绽。但楚珩没有笑,他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然后把信放在龙案上,盖上了一本奏折。“沈爱卿的意思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让你参沈崇远?”楚珩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那沈爱卿有没有想过,这个通风报信的人,会不会就是真正的幕后之人?”沈嵩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陛下所言极是,臣也想过这个可能,但臣更担心的是,如果臣不参,万一沈崇远真有罪,臣就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臣老了,不在乎这一身官袍,但臣在乎朝廷的安危。”说得滴水不漏。楚昭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大,沈嵩主动站出来参沈崇远,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是“仗义执言”的一方,如果沈崇远被证实无罪,那沈嵩就是“被人利用”,最多罚俸了事,如果沈崇远真的有罪,那沈嵩就是“立了大功”。而不管哪种结果,真正被架在火上烤的人,是沈崇远。楚珩挥了挥手,让大臣们退下,沈嵩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暖阁的方向,和楚昭的视线对了个正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复杂的、楚昭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评估,又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在计算一颗棋子的价值。御书房的门关上之后,楚珩坐在龙案后面,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