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玄上岸的动作很慢,也很稳,他弯腰拿起放在船板上的油纸伞,然后直起身,迎着楚珩的目光,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距离楚珩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屈膝跪下。他跪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叩首大礼。“罪民叶清玄,”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没有惊慌,没有卑微,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叩见陛下。”楚珩低头看着他,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了一瞬,后颈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以下,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蜈蚣,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楚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叶清玄是谁,先帝八年,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原户部侍郎叶庭芳被劾贪墨,满门抄斩,此案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先帝朱笔一批,连秋决都没等到就下了旨,但楚珩登基之后,翻阅旧档,隐隐觉得此案有蹊跷,账目对不上,人证的口供前后矛盾,最关键的那批银子的去向始终语焉不详,只是当时他根基未稳,朝中太后一党虎视眈眈,还腾不出手来翻这些陈年旧账。没想到,叶家的人还活着,还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又又又被抓到啦楚珩的目光从叶清玄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的楚昭身上。楚昭正低着头抠手指,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楚珩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楚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扣住了楚昭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但楚昭挣了一下,纹丝不动,楚珩握着他的手腕,转身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大,楚昭几乎是被他拽着往前跑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一次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扣在手腕上的那只手就会用一下力,把他稳稳地拽回来。“皇兄,”楚昭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有心虚,有讨好,还有一丝细微的委屈。楚珩没有应,也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将他塞上了马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身后,沈斐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背上的两个身影,面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压下什么。他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叶清玄,沉默了片刻,开口:“叶公子,请随我来。”叶清玄抬起头,看着沈斐,眼底有一瞬间的意外,他以为来人会把他押走、关起来、甚至就地拿下,但这位禁军统领的语气,算不上客气,却也谈不上粗暴,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通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跟着沈斐走了。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如雷,楚珩一言不发地策马疾驰,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楚昭被他圈在怀中,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楚昭分辨不清,也不敢回头去看,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风吹得他眼睛发酸,眼泪被风刮出来,又被风吹干,脸颊上留下一道道干涸的泪痕。不知过了多久,马速终于慢了下来,楚昭睁开眼睛,发现已经进了宫门,重华宫就在前方。楚珩翻身下马,伸手将楚昭从马背上扶下来,不,不能叫扶,叫“拽”更合适,他拽着楚昭的手腕,大步流星地穿过廊道,推开重华宫的门,将他拉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落闩。殿内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昏沉沉的灰蓝色,楚珩站在门边,楚昭站在殿中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步,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沉默了很长时间。楚昭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上沾着河边的泥,裤腿也是湿的,狼狈极了,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出去走走,想说是他非要拉着叶清玄出去的,想说叶清玄不是坏人,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抬头。”楚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的,没有起伏的。楚昭慢慢抬起头。昏暗中,楚珩的脸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楚昭知道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让他无处可逃。“去了几次?”楚珩问。楚昭抿了抿唇,声音发虚:“……就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