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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蒸笼与新生(第1页)

一、陶胚

秦观确信自己正在被活蒸。

意识从无边的黑海中浮起时,第一个抓住他的,是热。不是外部的炙烤,而是从骨髓深处迸发,然后浸透每一寸筋膜、每一丝血肉的,由内而外的闷烧。他像一块被扔进窑炉、尚未定型的湿软陶胚,窑火不仅在四周燃烧,更在他皮肤下、血管里阴燃,要把他从里到外,烧透,烧硬,烧成一件陌生的器物。

他挣扎,四肢却被柔韧的布带牢牢固定在身下的竹制格栅上,动弹不得。每一次挣动,只会让裹紧身体的、浸透药汁的厚重麻布更深地陷入皮肤,带来更窒息的压迫感。

睁开眼,视野里是跳动的、扭曲的橘红色光影。他躺在一个巨大的倒扣木桶下,桶底已被凿空。桶下,柴火正熊熊燃烧,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被熏黑的桶壁,发出木料收缩的噼啪哀鸣。桶内,墨绿色药汁剧烈沸腾,翻滚的蒸汽如同有生命的怪物,从桶沿与裹布的缝隙、从格栅的孔洞中嘶嘶钻入,瞬间包裹他全身。那不是温暖的水汽,是滚烫的、带着浓烈药性的针,亿万根同时刺向他每一个打开的毛孔。

“嗬——呃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从肺腑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嘶吼,冲破了秦观紧咬的牙关。他的脖子猛地向后仰去,青筋暴起,仿佛想逃离这具正在被蒸煮的皮囊。

“别动。”

阿黎的声音从雾气弥漫的角落传来。平静,稳定,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对一件不太安分的器物说话。

秦观艰难地转动眼球,在蒸腾扭曲的视野边缘捕捉到她的轮廓。她坐在一只矮木墩上,正将新的柴薪不紧不慢地送入火堆。火光跃动,映亮她小半张侧脸,也将她发辫上无数银铃的投影投在竹墙上,晃动着,交织着,像一片无声摇曳的、金属的丛林。

“放……开……”每一个字都像从烧红的铁管里挤出,“我……要……死了……”

“热,才好。”阿黎用一根长长的青杠木棍拨了拨柴堆,火星爆起,如逆飞的星辰,“毒,像蛇,怕热。热透了,它待不住,就从骨头缝里,从筋脉里,自己爬出来。”

“妖……术……”秦观嘶哑地诅咒。

阿黎转过头。蒸腾的白汽在她面前分开,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穿透雾气,直直看进秦观濒临溃散的瞳孔里。“是不是妖术,”她语气依旧平淡,“等你骨头里的寒意散尽,自己能坐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太阳,你就知道了。”

更猛烈的热浪随着她添柴的动作席卷而上。秦观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虾,整个身体剧烈地一弹,随即被布带死死拉回。他张大嘴,像离岸太久的鱼,拼命喘息,吸入的却全是滚烫的、混杂着几十上百种草药气息的蒸汽——辛辣的艾蒿、苦涩的黄柏、腥臊的不知名兽骨、奇香的异域树脂……所有彼此冲突的气味被暴力地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硬塞进他的口鼻,灌入他的肺叶。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时间,在这痛苦的炼狱里失去了刻度。或许只过了一炷香,或许已是一整天。秦观在灼热的窒息与短暂的昏迷间沉浮。意识碎裂成一片片,时而清晰感受到皮肤被烫熟的尖锐痛楚,时而坠入一片空白的虚无。

二、唤魂

就在又一次意识即将沉没的边缘,他听到了歌声。

不是记忆里海边那清亮如泉的调子,而是低沉的、喃喃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吟哦。用的是他完全不懂的俚黎语,音节古怪地起伏、缠绕,像深夜山林里穿行的风,贴着地皮渗入石缝的暗流,古老而固执。偶尔,银铃随着她添柴的轻微动作叮咚一响,为这原始的吟唱打上一个清脆的、诡异的节拍。

那歌声似乎有一种力量,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碎片,又轻轻拢了回来。

“你……”在一次短暂而珍贵的清醒间隙,他积攒起全身力气,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嘶哑的问句,“唱……什么?”

歌声停了。

阿黎的目光从火堆移到他汗涔涔、通红扭曲的脸上。“叫魂。”她说。

“叫……谁的?”

“你的。”她用木棍遥遥一点他心口的位置,“你的魂,被热毒吓破了胆,缩在骨髓最深处,不敢露头。我叫它,劝它,外面有人等,有路走,别贪恋那点黑暗里的安稳。”

秦观想扯动嘴角,回以一个讥诮的笑,却只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得他浑身痉挛,绑缚的布带深深勒进皮肉。

待咳声稍歇,他只剩喘息的份,断续问:“谁……等?”

阿黎偏头想了想,像在回忆一件小事。“跟你来的那个老汉人。在院子里,转圈,骂人,对着山磕头,三天没合眼了。”她拨弄一下火,让火焰更旺些,“眼睛红得,像我们山里吃了毒草疯掉的鹿。”

子由……

秦观闭上眼,热浪蒸腾,眼眶刺痛,有滚烫的液体混合着汗水滑下鬓角。他分不清那是什么。

“还有,”阿黎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蒸汽的嘶嘶声,“山神。”

秦观蓦然睁眼。

“山神……也等?”

“山神托梦给我。”阿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后山的蘑菇今年长得不错,“说林子里新来了一只鸟,羽毛很特别,叫声也好听,跟别的鸟都不一样。但这鸟病了,歪在湿泥里,快被虫子吃空了。山神说,可惜了,让它活过来吧。”

“就……因为叫声好听?”秦观喃喃,不知是在问山神,还是在问自己那被赋予“千金”之值的文字生涯。

“不然呢?”阿黎反问,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鸟活着,不就是为了飞,为了叫吗?叫得好听的鸟死了,林子就少一种声音。山神耳朵里,会空一块。”

秦观沉默了。周身蚀骨的热,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某种厚重的、令人窒息的茧。他被困在其中,被迫直面一个strippedbare(剥去所有修饰)的问题:剥离了官职、文名、社会价值之后,“秦观”这个生命本身,究竟因何而值得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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