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恭敬不如从命。”祁长庚颔首,从手掌中托出一个白色的光球。转瞬间,室内光影流转,窗外的风无形地向自然神的法力聚拢——唯有高挑而无禁制的明月楼,既避开了皇宫多年累积的法力防护,又能博采人材密集、风景俱佳的京师的灵气,云归的法力才能尽量地铺展开来。
这无疑是真人的法力!太和帝心神大动、如在梦中。他凝神聚气,放出金色的法力,触碰光球。光球慢慢移动到两人中间、轻轻地旋转,法力湮没于纯净的白色之中。太和帝嘴唇翕动,颤声道:“真人在上,臣少元恳赐明教。”
祁长庚已经与云归法鉴结合,闭上眼睛,说:“问。”
太和帝问:“臣这些年走的路,对吗?”
祁长庚道:“皇帝选了下策,但错不到底,且并非最坏的一条路。”
太和帝又问:“臣有生之年全心设计,只为保家事国事安宁,臣的愿景能否成真?”
祁长庚的眼中突然泛出锐利的白光,声音也变得格外冷漠:“大劫在所难免,皇帝更不要自欺欺人。
闻言,姬昭和姬政心里俱是一惊。太和帝登基前几年,多个法力世系在家祭中得到了一个箴言——“一场四百年一遇的大劫,将在一甲子内发生”。时人一度为之恐慌不已。但在前朝皇帝重责了上谏的臣子后,“大劫”便被视作谣言。而今,太和帝对此的关切、云归鉴对此的承认,无不证明“大劫”并非子虚乌有。
太和帝神色一时惶然,似乎犹豫是否再追问,心神交战一番,终于道:“大劫,从何而起。”
祁长庚只淡然道:“尸位素餐者、玉成社……”
“玉成社?”祁长庚虽然与法鉴结合,仍有意识,他睁大双眼,眼神中交杂着愤怒和焦虑。“玉成社还在?”
随着祁长庚强行脱离,太和帝的法力从光球中被挤出。身后,两只契乌神色阴戾、似有动作。
太和帝心神大乱、骇然四顾,恍然发现三个年轻人还在场,厉声道:“你们三个,给我出去!”
身后,祁长庚不及太和帝许可,迅速注入自己的法力:“真人,下臣恳赐明教。玉成社是否还在,余党有谁?是不是有高至白?”
瞬间,太和帝成为了载法者,脱口而出:玉成社蛰伏十载,朝野内外,党羽遍布。高至白……
刹那间,一只契乌笔直地扎向光球,用翅膀锁死光球,随着尖锐的响声,光球化作蠡粉、消失在原地。
太和帝脱离法力的控制,目光狠戾,冷声道:“澄侯,朕并未允许你——”
祁长庚却盯着他身后,大惊失色,喊道:皇上,小心身后!
契乌已经化作骷髅法相,张开尖锐的钢爪,死死盯着太和帝。骷髅形态下契乌,是所有法师的噩梦。法力攻击几乎无效,除非将它彻底拆解,它绝不停止攻击锁定的对象。
然而,契乌浑身钢筋铁骨,行动迅捷、力大无穷,又岂是能被轻易拆解的?十个一品以下法师,未必能抵挡一只契乌;从开国以来,成功击杀契乌的纪录,就寥寥无几!
太和帝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契乌之所以能“捕捉叛逆”,是因为它能够追踪特定对象。只要被追踪者说出半点不顺意的话,立刻化作法相、取其性命。可是,自己再没有给契乌下过这种命令,更可怕的是——契乌锁定的对象,分明是自己。
是谁如此手眼通天,竟能通过皇家魔兽、对自己下手?!
此时,一只契乌因为攻击了云归法契,暂未变形完成,另一只契乌却向太和帝当面袭来。祁长庚立刻用法力迎击,勉强挡住契乌的前进。
法师的法力水平,以“芥子”衡量,所能控制芥子的多少决定法术强弱,芥子的回流速度决定可持续性。祁长庚是中等的一品法师,方才一击,几乎调用了他的九成芥子,而法师中的回流速度极快的,也至少需要一刻钟。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第二次抵挡的可能。
柏翊的反应极快。他反手轰开了摘星阁的门,见另一只契乌已经化成法相,利爪迎面向祁长庚击去,立刻上前阻拦。
“你一个二品法师,还不快跑?”姬政喊道,却见柏翊手中法力柱光华耀眼,远远超出二品柏氏的水平——那变幻的青蓝色,分明是云泽世系的法力。可未及多看,太和帝隔空将他丢出了摘星阁的门,再度将门关上。
这一边,契乌离柏翊近在咫尺,终于被制住。见祁长庚那边的法力波已经到了末尾,他立刻准备轰倒摘星阁的主梁,先扎穿眼前的契乌。然而,姬昭竟然先他一步,拔剑出鞘、飞身上前,从侧面狠狠踹向契乌。
柏翊又一次目瞪口呆:大哥——不,大佬,和比你高一倍的钢铁绞肉机近战,你是人吗?
谁知,契乌竟然真的被姬昭踹得身形一歪。趁此机会,姬昭再度跃起,向契乌的腰部刺入。姬昭原本并不指望能够一次穿透,然而,祁霁的法力竟然主动裹上剑身,烧穿了契乌的骨架。刹那间,契乌被钉死在地上,身体逐渐变形,发出垂死的惊唳。
另一边,祁长庚法力耗尽。太和帝却无动于衷,似乎在等着他人出手。
眼见得契乌迎着残余的法力,向太和帝飞扑过去。柏翊骇然,连忙用法力迎击,拖住契乌。太和帝盯着他的法力波,已然确证他的法力回流速度不同寻常。
同时,姬昭的剑被契乌的骨架钳住,一时无法拔出。他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再度从侧方突袭,扎中契乌的脖颈。契乌立刻转移目标,将他掀倒在地。姬昭蓄积法力,借着极近的距离,轰向契乌的骨架。一边灵活闪避契乌的重击,一次次惊险避开。
柏翊再度看向主梁,犹豫片刻:拆掉摘星阁容易伤及无辜百姓,不如相信姬昭。
柏翊立刻动用法力,将契乌的尸体融化,提起姬昭的黑剑。在接触的瞬间,剑身像像是极其干燥的砂石遇到水分,迅速地吸入他的法力。祁霁无暇做更多反应,将剑抛给姬昭,大喊:“将军接剑!”
姬昭迅速旋身站起,契乌的利爪划过他的左肩,血液瞬间渗出外袍。惊险之下,姬昭也成功接剑,只蓄力一挥,将契乌拦腰斩断。
危机解除,早先被甩开的姬政也终于解开了太和帝锁门的咒术,大惊失色地跑到太和帝身边来。
太和帝脸上怒容未消,大步走向契乌的残躯,注入法力。接触到真正主人的法力,契乌的口中发出解释般的悲泣,身体却快速燃烧。最终,地上剩下了一副黄绿色人类的骨骸和一个向上浮起的黑色记忆丝。太和帝捉住那记忆丝,脸色骤然变得阴沉无比。
太和帝从记忆丝中读取了契乌触发的原因:竟是自己因成为云归鉴的载法者而表露的、对玉成社的抹杀之心。
祁长庚蹲下身,说道:“异体合一,借身入魂,是长期控制他人的邪术。虽然灵活性低,但是不仅很难让人发现,法术效果更是可以无限延长。是有人附形到了契乌体内。这些人为了附形到契乌身上,五感尽失、筋骨尽碎。只是契乌没有魂魄,这么做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