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有抬头。
“什么决定?”
父亲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风把垃圾袋吹得滚了几圈,撞在墙上,发出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出生那天,你爷爷来找我。他说他关不掉修正会,但他可以让我和你安全。办法是把备份转移到我的身体里,然后我进入冷冻舱。这样创始人就不会去找别人——不会去找你。”
他停了一下。
“我答应了。因为当时你刚出生。我没有别的选择。”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盘磁带的塑料盒,塑料盒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
“你在那三天里做了这个决定?”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你当时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后来你长大了,我还在里面。我没办法告诉你。再后来你来找我,把我带出来。那个时候,我更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陈默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颜色——普通的黑色瞳孔,和大多数人一样。没有任何异常。但陈默突然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个父亲愿意用十三年的冷冻换儿子的安全。这笔交易是划算还是不划算,他不知道。但父亲做了那个决定。
他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放回桌上。然后走到父亲面前,站定。
“走吧,”他说,“这间屋子没什么别的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两人走出后门,穿过巷子,回到车上。猎犬发动引擎,车子拐上大路。陈默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老楼一排排往后退。他把那盘磁带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了。
他想不起来出生那天的事。那太早了,没有人能记得。但磁带里说,那段记忆存在他的脑子里,只是需要被“打开”。而打开它的钥匙,不在这把生锈的铁钥匙上。在某个别的地方。
回到昌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小舞把车停在院子里,陈默下车时看到仓库门口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快递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装,没有寄件人地址。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包裹上的面单只写了收件人:“陈默收”。寄件人那栏是空白的。
他用钥匙划开胶带。里面是一个防静电袋,袋子里装着一块手掌大小的电路板。板子上焊着几块芯片、一个微型USB接口,和一根很短的天线。电路板旁边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是你爷爷的录音机里拆出来的。剩下的,在你父亲的铁皮盒子里。”
陈默把电路板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串数字,像是某种序列号。他把电路板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屋里,把父亲那个铁皮盒子重新拿出来。他把盒盖打开,取出那本旧笔记。笔记封底的夹层里,有一层很薄的硬纸板。他用指甲撬开硬纸板,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纸片。他展开纸片,上面是一张手绘的简图,画着一棵树,树根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着三个字:“车库底”。
陈默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工具房地砖第二层。”
他把纸片放下,看着桌上那块电路板和那盘磁带。两样东西都放在一起。像是同一条链条上的两个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间工具房,他上次只挖了第一层。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但没有往下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和父亲的敲击节奏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含义:下一次,要挖到底。
【第22章完】
那天晚上,陈默把电路板接上了一台旧电脑。USB接口插上去之后,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极小的窗口,只有一行字:识别到新硬件。设备名称:录音备份单元。
他没有点开任何东西。他只是看着那行字。设备名称——录音备份单元。这个名字和他手里那盘磁带的名字一样。但磁带里只有陈道明的声音。这个备份单元里有什么?
他点了一下设备名称。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此设备受密码保护。请输入解锁码。”
他试了几个词。爷爷的名字。父亲的生日。他自己的生日。都不对。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打了一行字:“灵山路。”
提示框消失了。屏幕上弹出一个播放列表。列表里有很多条目,每一条都是一个名字,有的长有的短。他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列表的中间有一条,名字只有两个字。
“沈渊。”
他盯着这个名字。旁边显示着时长:四十七分钟。录制日期是很多年前。
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窗外。夜色很浓,只有月光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他把手放在鼠标上,没有点下去。
他在想那四十七分钟里,沈渊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