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不知道有抑郁症这个病。不知道起不来床是症状。不知道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见人,都是症状。以为是懒。以为是自己不行。以为别人都能起来,就我起不来,是我有问题。
那种感觉一直跟着我。像影子。看不见,但一直在。
后来有一阵子好了。春天的时候,阳光好,暖和了。我每天都能起来,不迟到,也不请假。妈妈很高兴,说终于正常了。我自己也高兴。以为好了。以为过去了。
但第二年秋天,又来了。
一模一样的。起不来。躺着。看水渍。非洲。南美洲。澳大利亚。妈妈又骂。又请假。又去看医生。又开维生素。又没用。又慢慢好了。
来来回回。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退下去。
高二那年,我学会了装。
装正常。早上起来,虽然不想起,但起了。到学校,虽然不想说话,但说了。上课,虽然听不进去,但坐着。下课,虽然不想动,但动。
装得很累。但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知道累了。
那时候有一个同桌,叫陈晨。瘦瘦小小的,戴眼镜,话多。每天上课叽叽喳喳的,传纸条,讲小话。我不怎么理他,但他一直说。后来他说:“你话好少啊。”我说嗯。他说:“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不笑?”我说没什么好笑的。他想了想,说:“也是。”
后来他就不怎么说了。但还是坐一起。偶尔借我橡皮,问我题,分我零食。我没拒绝。但也没主动。
高二结束的时候分班。我学理,他学文。就没再见过了。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只记得戴眼镜,话多,分过我零食。
还有一个人,是坐我后面的,叫周敏。女生,长头发,成绩好。她老问我题。物理,数学,化学。我都会,就给她讲。她听完说谢谢,然后继续做题。后来有一次她给我传纸条,上面写着:你是不是不开心?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揉掉,扔了。没回。
她后来没再问了。但偶尔会放一颗糖在我桌上。奶糖,大白兔的。我吃了。没说过谢谢。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雾。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感觉,都模模糊糊的。但那种起不来的感觉还记得。很清晰。像昨天。
还有那个天花板。那块水渍。非洲。南美洲。澳大利亚。后来水渍越来越大,澳大利亚没了,变成一大片。我就不看了。
高二那年过去,高三来了。高三更忙,更累,更没时间想这些。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十一点睡觉。累到没力气想。挺好的。累了就不想了。累了就能睡着。累了就没空起不来。
后来高考。考上大学。离开家。以为一切都会变好。
但没变。
只是换了天花板。从那块水渍,换成宿舍的白色。再换成出租屋的白色。现在这个,有一道裂缝。从灯到窗户,细细的一条。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不是懒,是生病了。如果那时候有人带我去看医生,开药,做咨询。如果那时候有人像小北对我一样,对我。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如果。
那时候就是那样。不知道。没人知道。自己也不知道。就那么扛着。扛到现在。
手机响了。小北的。
“干嘛呢?”
我看着这行字。干嘛呢。想以前的事。想高二那年。
“没干嘛。”我回。
她发了一个柴犬歪头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