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炉五花肉出炉的时候,空气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肉片边缘烤得微微焦卷,表面泛着漂亮的褐色网格纹路,脂肪部分透明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阿芷用夹子把它们夹到木盘里,撒上一小撮海盐和现磨的黑胡椒,又淋了几滴她自己泡的野山椒醋。
大志第一个伸手去拿,被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吸气又舍不得放下来。他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好吃!"含着一嘴肉说话含含糊糊的,"阿芷姐这肉绝了!"
莫斯放下吉他过来尝了一片,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意思是认可。小静从草地上跑过来也拿了一片,咬下去的时候烤肉的焦脆声在齿间碎开,她眯起眼睛露出两个酒窝。
黎丽把第一片递到恺翊面前:"拍完了没?趁热。"
恺翊接过来咬了一口。炭火高温瞬间封住的肉汁在口腔里绽开,脂肪的浓郁和海盐的清冽撞在一起,被野山椒醋的微酸勾出了一层鲜甜的尾韵。他承认,这是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吃过最好吃的烧烤。
"第二炉上鸡翅。"阿芷已经把第二批食材铺上烤架了,"羊腿还要再等半小时。"
所有人自动进入了"烧烤流水线"模式。大志负责盯着炭火,时不时用扇子扇两下调整火候;黎丽和阿芷交替翻面、刷酱料;莫斯负责试吃——他自己封的"首席品鉴官";小静一边画一边负责递食材;恺翊终于掏出了相机,把每个人忙活的样子一一定格。
鸡翅烤到表皮起泡、酱汁收成亮晶晶的琥珀色时,又引起新一轮争抢。蘑菇和青椒也上了桌,珊瑚菌烤过之后口感脆韧,带着松木和泥土的香气,阿芷说这东西城里买不到。土豆片被烤得外脆里绵,撒上孜然粉和辣椒面,吃起来比肉还上瘾。
羊腿最后登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吃了八分饱。但那道焦香四溢、外皮脆得像糖壳、内里嫩得出汁的烤羊腿端上来时,大家还是默契地又拿起了筷子。
"分着吃。"阿芷用刀利落地片开羊肉,连筋带肉切成薄片,码在垫了紫苏叶的大盘子里。那紫苏叶是她自己种的,叶片比巴掌还大,翠绿发亮,裹着羊肉卷起来吃,羊肉的脂香和紫苏特有的清凉辛香在嘴里打架又和解,复杂又和谐。
"你们有没有觉得,"莫斯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在野外吃东西比在城市里吃什么东西都香?"
"因为环境。"小静放下画笔,"城市的餐厅再好,你心里总装着别的事。在这里,饭就是饭。"
"说得好。"黎丽给自己倒了杯阿芷梅子酒,加了两块冰,"为了小静的哲学。"
"为了森林烧烤。"大志举起他那个装满了冰茶的大杯子。
"为了烤羊腿。"恺翊也举起了杯子。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梅子酒和冰茶洒出来一点,落在蓝白格子的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炭火还在炉膛里明明灭灭地烧着,铁丝网上还剩几串被遗忘了的糯米丸子,微微焦黑地冒着最后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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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森林陷入一种迟缓的、慵懒的静。
吃饱喝足之后,所有人都散了开来各自消化。莫斯抱着吉他坐到草地尽头的树荫底下,对着那只松鼠练习新写的和弦。小静回屋午睡去了,临睡前还不忘叮嘱"有剩的别收完等我睡醒"。大志瘫在门廊摇椅上一动不动,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黎丽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梅子酒,走到木屋侧面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坐下。恺翊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石阶被太阳晒得温温热,青苔踩在脚下软乎乎的。
"累不累?"他问。
"不累。"黎丽抿了一口酒,看着远处高低起伏的树冠线,"今天像偷来的日子。明天要上班,后天要交稿,但此刻什么都没有。"
"你画了多少张了?"
"三张。还在画一张烤炉的。"她翻出速写本给他看。画上炭火被处理成大面积的橙色和深红,铁丝网的网格结构画得很细,人的轮廓只用粗线条带过——阿芷弯腰翻肉的角度、大志伸手够羊腿的背影、莫斯的吉他琴头从画面角落伸进来。整体色调热烈又克制,有一种生活沸腾但艺术冷静的矛盾感。
"这张真好。"恺翊说,"比照片好。"
"照片有照片的好。"黎丽合上本子,"你把决定性的瞬间冻住了。我画的是那个瞬间的前后一分钟,虚的。"
"各有各的。"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风从山谷的方向吹上来,拂动草地上的野花,带着草木被晒了一上午后蒸腾出的香气。远山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蓝得像一张水彩。
"阿芷姐的爷爷,"黎丽忽然说,"写了那么多规矩,但最终最像规矩的好像就这一条——好好吃饭。"
恺翊想了一下。"有道理。吃饭的时候人很确定。吃肉就是吃肉,喝酒就是喝酒。不会想太多。"
"对。所以今晚能不能再烤一次?"
恺翊笑了。"你还没吃够?"
"不是那个意思。"黎丽把酒杯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看他,"我是说——这样的日子,过不够。"
午后阳光落在她的眉眼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一小片毛茸茸的暗。恺翊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心里有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上来,又被他自己压回去。不是时候。也不是场合。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会说出来。
门廊那边传来阿芷的声音:"下午茶有人要喝吗?刚煮了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