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言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追问,Leo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电梯口。
也是,这份委托的业主是聂峰的世伯。
回到座位,Kent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聂生会陪你一起去?」他挑了挑眉,带着一抹典型的职场玩味:「Leo真是个老狐狸,避重就轻的本事炉火纯青。」
Julien就在边上,自然听出了Kent话里那些弯弯绕绕。他却豁然一笑,看向林一言的目光里满是激赏:「我对一言有信心。石澳那个地方和她的气质,根本就是天作之合。」
说完,他向她露出了一个极其肯定且灿烂的微笑。
林一言勉强牵动嘴角应了一下,心底却是一片沉寂:我担心的可不是设计……
两天后的周五下午,林一言第一次踏进聂峰的办公室。
「……这是针对下周石澳会议的初步方案探讨。」
这里的装修风格与下层大致相同,简约、几乎纯白,浅灰色的地毯无声地吸纳了一切杂音,中灰色的柜子在不锈钢线条的点缀下,透出一种近乎压抑的极简。大片玻璃幕墙外,维多利亚港的繁忙被物理隔绝,只剩下无声的流云。
林一言将图纸、相片、手稿与初步模型在聂峰宽大的办公桌上逐一铺开。她始终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线条与标注上,声音清晰、平稳且克制。她像面对任何一位项目负责人那样,条理分明地交待着会议材料的重点与空间排布。
作为这次汇报的主持者,聂峰理应掌握每一个细节。然而,林一言并不知道,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几乎没有看一眼桌上的图纸。
聂峰静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后仰。在那片冷调的光影里,他更多时间是在失神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思考而微微低垂的眼眸,看着她由于紧张而紧抿却依然淡定的唇线,以及她说话时偶尔颤动的睫毛。
周日晚上那种如泼墨般的阴郁与愤懑,在此时此刻,竟被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所取代。
当林一言终于交代完细节,轻声说出「大概就是这些」时,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空气像凝固的胶着,维港的流云在窗外无声掠过。林一言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应。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里。
像极了当年的那场毕业终审会。时空在此刻扭曲重合,她依然是那个站在台前、等待审判的学生。
看着他那副审视的神态,她心中突然意识到什么,唇边浮现一抹自嘲的笑意:
「怎么?仍是觉得我——无聊?」
「无聊」二字,曾在会场上精准地击碎了她的自尊。
聂峰明显一僵。原本精心维持的精英假面出现了一道裂痕,他看着林一言那双笑意盈盈、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眼睛,沉默良久,胸腔里竟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一抹柔软且放松的笑意,竟一点点从他那张常年冷肃的脸上荡漾开来。
那种胶着、死寂的空气,因这一抹笑,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无奈地带着微笑,垂下眼若有所思,轻声说道。
「你就是。你觉得我的设计是『无病呻吟』!」她直接了当,不留余地。
听到她那句再直接不过的指责,聂峰抬起头,终于失笑:「那可是你自己的主题。」他顺口念出了当年她作品的标题,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Boredom。」
「你自己心虚。」
林一言干脆站了起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直以来对他绷紧的心情,竟然毫无预警地在这一瞬间彻底松绑。
看到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近乎「无赖」的样子,林一言心里竟隐隐有些高兴——她仿佛穿过了那层重重的迷雾,重新捕捉到了那个久违的、拥有极致潇洒与松弛感的聂峰。
可下一刻,她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断言,某种说不清的躁动瞬间冲破了禁锢。她索性也掷下了手中的派克笔,霍然站了起来。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心虚?!」
「凭什么你就觉得你能看透所有事?!」
她终于不再忍着,把多年前在永定酒店大堂、隔着屏风就想对他丢出的话,一字一顿地摔在他面前:
「你!你不过是自以为是!」
像是两柄藏在鞘中多年的剑,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且惊心动魄的交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