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亚修（第2页）

他收拾好那个小布包，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仆从翼楼的长廊。长廊里很黑，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尽头拐角处还亮着一盏油灯。他走得很轻，步伐压得几乎无声，这是他用了十年练出来的本事。经过国王书房那一层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那扇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说话声。

书房里不止一个人。他正要继续走，一个词忽然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朵。

“唐。”

他停住了。后背贴着墙，把自己藏进了门边的阴影里。

“……陛下，此人不能再留了。”那是御前会议某个大臣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在劝谏一件拖延已久的事。“他流亡十年，与自由贸易城邦的势力往来密切，安娜殿下至今下落不明，谁知道他这次回来到底是来投靠您，还是来替安娜铺路的？陛下若是不忍亲自动手，我可以安排一次意外——”

“够了。”

国王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怒意，但那个大臣立刻闭上了嘴。

“唐的事情，我自有分寸。”国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不是开心，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我和他之间的事，不是你能理解的。杀他？”

他说道这里好像突然很高兴，笑出了声，

“他的确该死。不过他什么时候死，怎么去死，都是我说了算。你只需要知道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有用。”

“但陛下——”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被国王的威严所震慑。与此同时亚修身体也微微发颤，他太熟悉国王生气的语气了。亚修站在阴影里，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墙，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该离开了，但脚却不受控制地定在原地。

过了一阵，那位大臣又开口道，“陛下，安娜殿下的行踪至今无法查明。南境的情报网回报说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三个月前，在旧镇。之后就断了。我们派了三批人去追查，没有一批带回过确切的消息。”

沉默。酒杯旋转的声音停了。

“安娜那边的事，我会另外派人。”国王终于开口，声音里那丝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不加掩饰的烦躁。“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唐身边的眼线。我需要有人待在他身边，盯着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里，写了什么信。他这次回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正好是安插眼线的最好时机。”

“陛下的意思是……”

“正是这样。”国王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只需要待在唐身边。告诉我他一天都干了些什么，这些就够了。”国王顿了顿，声音里重新浮起那戏谑的笑意，“我已经想好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大臣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带着勉强的服从：“我还是觉得，杀了唐更为稳妥。”

“你当然可以这么觉得。”国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但这件事，我说了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动他。”

“好了，。。。。。。”

剩下的谈话亚修没有再听下去，他不敢再多做停留。他的脚终于回归了控制，他一步一步地轻轻退开，每一步都无声无息。走出长廊时，亚修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夜风从石窗间灌进来，吹得火把轻轻摇晃。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国王书房的门依旧紧闭，里面那些低沉的声音却仿佛还贴在耳边。亚修喉咙发紧，他其实不该留下偷听的。宫里的仆人都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尤其是关于国王的事。可刚才听见“唐”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钉在原地。亚修攥紧手指，指尖冰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安。唐明明是如今整个红堡里离国王最近的人，聪明、世故、圆滑，比很多贵族都更懂得怎么活下去。

按理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别人担心。可亚修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国王说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他会动手杀唐，唐的处境很危险。君临城里死过太多人了，贵族、骑士、首相、王后……

有些人昨天还坐在宴席上，第二天尸体就会被夜枭啄得面目全非。亚修越想，心里越乱。脚步也不自觉越来越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唐居住的旅馆外。

旅馆的窗户有一扇没有关严。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亚修站在墙根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扇窗。他有些踟蹰，偷听国王谈话不是光彩的事，更何况，他只是个仆人。他有什么资格这样急匆匆跑来提醒唐？万一唐根本不在乎呢？

亚修低下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意更重了。但他没有离开，那条消息像被他揣在怀里一样，沉甸甸的。

他只是觉得，唐应该知道，他应该告诉唐。

他踩着墙角的木箱扒住窗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碰到地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轻到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听见。

但尽管如此，床上的人还是翻了个身，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动静。

然后下一秒——唐猛地从梦里惊醒。一把短刀带着风声划破黑暗，刀尖直指亚修的喉咙。

“啊——是我是我！”

亚修向后猛缩，后背撞上墙壁，双手举在身前做出投降的姿势。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危险的东西——国王的笑容，贵族的鞭子，厨娘的碎瓷片。。。。。。但那些都不及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男人挥出的短刀。刀尖在离他脖子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刀刃上的月光还在晃。

唐的眼睛在黑暗中渐渐聚焦，看清了他的脸。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亚修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心跳撞得肋骨发疼。他攥着布包，指节泛白，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窗外有猫叫了一声，然后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亚修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说的——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算数吗？”

他从黑暗里听到回答，沙哑而笃定，“当然算数。”

亚修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危险的决定。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会通往哪里，但是第一次身心都感到无比畅快，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壮举，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为自己做选择，第一次当了一回自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