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是一个世纪里短暂的一瞬。苏知意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无法控制的抽噎。她松开捂着嘴的手,直起身,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踢掉了脚上的鞋。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一抹游魂,无声地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向卧室。
门关上了。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蜷在门与地板的交界处。黑暗里,今晚的画面一帧帧涌上来:深紫色的鸢尾花海,信里颤抖的字迹,叶老亲笔写的祝福。这一切都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温柔的轰炸。
苏知意把脸埋进膝盖里,呼吸在黑暗中变得又重又涩。打动了吗?当然。可是打动之后呢?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以为被看见,然后又被忽略。以为被珍惜,然后又被辜负。
如果这次又是错的呢?如果他只是……又在做一件让自己好过的事呢?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泪水沿着方才未干的泪痕,无声地往下淌。
沈听风看着她消失在卧室门后的阴影里,听着里面传来极其轻微哭泣,他心如刀割。
他站在原地,直到四肢都因为过久的僵立而传来酸麻感,才动了动。他弯腰,将她踢掉的鞋子捡起来,摆正,放进鞋柜。
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沙发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漫开一小片,驱散了部分黑暗。
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疲惫如同潮水般从每个骨头缝里渗出来,但他毫无睡意。目光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耳朵捕捉着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死寂,像连空气都凝固成了透明的水泥。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得刺耳。
他想起她在玄关抵着墙面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像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没有倒下去。
他不可遏制地想象门后的画面——她也许正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像刚才在玄关那样无声地颤抖。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城市沉入更深的睡眠。
就在沈听风以为她或许已经疲惫睡去时,卧室的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漏出来。她依旧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沈听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穿过客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
他屏住呼吸,慢慢坐直了身体。
几秒钟却又漫长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嘶哑的,干涩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破碎的声带里摩擦出来:
“沈听风。”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或者,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你到底,怎么了?”
问题终于来了。不是“为什么”,不是“想干什么”,而是“怎么了”。这个指向他本身状态、指向所有“反常”根源的核心之问。
沈听风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来了,他等待的,也是恐惧的这一刻。
他抬起头,迎向门缝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她藏在黑暗后、他看不见却清晰感知到的目光。
沈听风知道,他不能再敷衍回避。他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她暂时接受、能为后续所有笨拙却真诚的改变铺下第一块垫脚石的解释。
他张开嘴,喉咙也干得发痛,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他顿了顿,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那片黑暗,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她的眼睛。
“我做了一个梦。”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反复掂量过。
“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