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一个理想主义者（第2页）

“我爸说，如果你真想打，就好好打。不一定要打一辈子，但你要对得起自己花的时间。毕竟能找到一件你想认真做好的事不容易，如果有，就别轻易放弃。”

“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们说过的次数不多，所以记得。”

她低头写了几行，他说话的时候前臂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着。她问他高中时期的训练节奏，问他大学怎么适应学业和训练，问他队友之间的关系，他回答的时候不用“我觉得”开头，也不用“反正”来弱化陈述，每一个句子都稳稳地落下来。

那段抖音视频突然在沈雁的脑海里自动播放，那个没有被提前填好的问题在她眼前浮现出来，于是她问了一个采访提纲上没有的问题。

“像你条件这么优越的人，应该早就习惯了旁人的注视。为什么你十七岁那段视频爆火之后，会自我消解得那么严重？”

像是预料中的问题，拉尔斯很快回答到:“因为之前的注视是我认识的人，同学、教练、比赛时站在对面的球员，他们的目光我知道怎么接。视频火了之后看我的那些人，我不认识他们，他们看的也不是我，是一个被截取出来的画面，那段画面不是我选择的。所以那段注视和之前不一样，它像是在告诉我，你在别人眼里可以是任何样子，唯独不是你自己。”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仿佛在替自己的回答找一个落脚点。

“那你后来怎么走出来的？”

“我把我能控制的东西都收回来了，训练、论文、作息，就是把以前被分散掉的部分重新收拢到我能碰到的地方。”

他的话有意思，沈雁在页边折起一个角:“听起来像是你在重新学怎么站着。”

“差不多。区别在于，以前是站给别人看的。现在是站给自己看的。”

“但你真的不想去吗？”沈雁食指关节轻轻叩了叩笔记本，“我不是说你要变成网红，但像你这种条件，利用社交媒体给自己加分，应该也很正常，而且也不是说你去接触这些，曝光了，你就不自律、你就失败了，那为什么不呢？”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移开：“因为我不确定我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做现在这个我。”

“怎么说？”

“我从小爸妈就是，不在实验室的时候就不谈实验。全家一起吃饭也不会把工作的情绪和内容强塞进饭桌，他们不是不爱工作，是把‘工作’和‘自己’分得很开，算是一种对自己的保护吧，保护那个不会被工作渗透的空间。”

“所以你保护的也是那个空间。”

“对。如果我的名字挂在那些平台上，每天被看到，被评价，被比较——那个空间会塌。我可以去，但我不知道塌完之后，我还能不能把它拼回原来的形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跟自律没关系，是你在意的东西不一样，你想保护的东西，决定了你让什么东西进来。”

她问完剩下的几个问题，关掉录音笔。

“谢谢，我大概清楚了。如果后续需要补采，我会再发邮件。”

“随时，辛苦你了。”他站起来，动作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过道空出来。

三

拉尔斯在训练馆第一次见到沈雁之前，其实已经听过这个名字。

他确实看过她的特稿，但真正对她有印象并不是通过什么正规渠道，是在Fizz上看到过关于她的讨论。Fizz是斯坦福校园里一个匿名论坛，学生用学校邮箱登录，可以自由发帖。有人贴了校媒稿子的截图，底下评论不多，他翻了几条，有人说她写得好，有人说她太较真，有人提了一句她之前在某个活动上和一个白人男生争论种族歧视的事——据说那个男生说“中国留学生应该主动适应美国文化”，她反问“适应到哪一步算合格，凭什么白人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亚洲人得适应他们”，后来这件事被报到校媒，还引发了一轮讨论。

所以当他坐在长椅另一端，她翻开笔记本，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对她有了一个模糊的形状，她是一个会写特稿、会较真、会质疑“适应到哪一步算合格”，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的人，她很勇敢，能一个人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而没有往后退。

她看他时，目光带着一层壳，在她见他之前就已经叠好了。他见过太多次，标签比人先到，他只能等她绕过来。所以路上碰见，目光从她身上划过，不落，不停——像她还没准备好被接住。

他想到卡明斯通知说，接下来校媒还会再来好几次采访，教练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想下一次她会坐在哪里，长椅的同一侧还是另一侧，会不会先看他一眼再低头翻笔记本，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对采访的期待，但他知道不全是。

他想要的是靠近，是那种走进她的视线，走进她问完问题之后留下的那段还没被填满的空隙。

或者，说的更明白一点，他是在等，等她问出一个他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