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谁站在正确里（第2页）

一篇作文的套路是固定的：开篇点宏大主题，中间堆砌名人素材，结尾升华家国青年。她不需要有自己的观点，只需要把材料填进正确的格子里，然后喊一句漂亮的口号，一篇优秀作文变产生了。

而另一些人从小读罗素，讨论机会分配的悖论，他们的写作是为了确认自己的位置，两类人这么大的差距是制度本身不公平的结构所造成的，抱怨也没用，忮忌更没有用。

沈雁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拉尔斯把水壶挪到脚边，把脚收了回去。她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沈雁放笔记本的位置，确认她没有落下东西，然后低下头拧开瓶盖。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回头：“今天聊得挺值的，你是个有东西的人。”

他笑了一下，低头拧瓶盖:“不是因为我有东西，而是因为你是个会掏东西的人。不是所有人问问题的方式都会让人愿意回答，但你的不会，我很期待你的下次采访。”

沈雁笑出了声，轻轻推开门，阳光铺进来，她感觉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四月十号下午一点五十分，沈雁推开法学院北楼201室的门，第二排靠右靠走道的位子是空的。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停在空白页上，然后她闻到一种味道——很淡，像雪松，从斜后方飘过来，她认得，但没有转头，而是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问问题的人已经不在正常里了”，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凯瑟琳·瓦格纳两点整准时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台下。沈雁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左前方第三排停了一下——那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开衫的中年女人，面前摊着笔记本，右手握笔，左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凯瑟琳身上，像在等一个结果。看到了这位女性之后，沈雁明显感觉凯瑟琳的指节在讲台边缘握得更紧了一点，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将原本握成拳的手展开，放到了讲稿上。

她开始讲，语速不快，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方向，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念。但沈雁注意到她在翻页之前，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那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中间有一段她讲到“被排除的叙述”，语速忽然放慢：“当我们问‘谁有资格定义什么是正常的’——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包含了答案。因为问问题的人已经不在那个‘正常’的范围里了。”

沈雁的笔停住了，她看着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在下面加了一个箭头，指向自己。直到有人鼓掌，她才合上笔记本。

沈雁合上笔记本往外走的时候，凯瑟琳已经从讲台侧面绕了出来，手里还夹着那叠没放下的材料。

“沈雁？”

中文发音不是很标准，但能听懂，她转过身，凯瑟琳站在两步之外，目光从她脸上落下来，又抬起来。

“我知道你，也一直想找时间和你认识，因为我看了你写的那篇报道，”凯瑟琳说，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在Fizz上，有人转发到法学院的讨论群里了。”

沈雁没说话。凯瑟琳继续说：“你说‘凭什么亚洲人要适应你们’——这个问法很有意思。程序正义的核心不是规则本身，是规则由谁制定、为谁服务。你问的那个‘凭什么’，在证据法里对应的是‘举证责任’——谁主张，谁举证。你说‘凭什么你们的标准是正常的’，就是把举证责任推给了制定标准的那一方。”

她说得很快，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但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目光从沈雁脸上移开，落在她肩膀旁边。“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快了。”

“没有，”沈雁说，“我在听。”其实凯瑟琳讲的这些专业术语她听的一头雾水，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这样回应。

凯瑟琳冲她笑了笑，像是还没习惯在陌生人面前放松。“我写那篇关于程序正义的文章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法律说‘谁主张谁举证’，但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由被排除的一方来证明自己值得被包括，你问‘凭什么’，就是在把那个举证责任推回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聊聊。"

沈雁说：“好。”

身后有人叫她。凯瑟琳侧过头应了一声，转回来时脸上带着歉意：“我刚刚太冲动了，如果吓到你我向你说声抱歉，因为看到你写的那篇文章，有太多想问的问题。”她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我的邮箱在法学院官网名录上，如果你想找我的话，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说完她停了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沈雁的肩膀:"我很开心今天能在这里碰到你。"

她说完话，往朋友的方向迈出一步，然后回过头：“愿你剩下的时间过得舒心。”凯瑟琳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沈雁把特稿终版发给了卡明斯和主编。屏幕弹出“已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又坐了几秒，她搜了凯瑟琳的邮箱，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留了一句：“如果错的是那个呢？”看了几秒，存了草稿。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又闭上了。周五截稿，周一面谈，还有六十多页的笔记要提交，她得先赶报告，再决定那段草稿要不要发送给凯瑟琳。

明天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做，而那封未发的草稿和黄光棒一样，还没有找到它的去处。沈雁心情有点烦躁，于是闭上眼睛，决定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