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中间人（第2页）

“今晚有工作，斯坦福对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要写战报。”沈雁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那你去吧。”艾米丽把最后一块鸡肉叉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进了沈雁盘子里，“带着这个去，排球场上容易饿。”

沈雁看着那块肉，还没来得及说话，艾米丽已经站起来收餐盘了，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睛：“别浪费啊，我今天专门帮你留的。”

她端着盘子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走到回收台前面的时候停住，回头又喊了一声：“冰箱里还有酸奶，回来晚了记得拿！”

沈雁笑着摇摇头，低头把最后一口鸡肉吃了。

傍晚六点，沈雁来到体育馆。灯光从正门透出来，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味和地板胶皮被踩热了的味道，她在记者席坐下，笔记本摊开，笔帽扣在手里。

拉尔斯在场上和平时不太一样。沈雁看过他训练、见过他扣球、采访的时候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过话，但比赛是另外一回事。他站在底线后面准备发球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球在手里转了半圈，抛起来，起跳，手臂展开，球砸在中线上弹到了后排。全场喊了一声。

第四局有一球，对方的德国主攻扣了一个直线，球擦着拉尔斯的拦网手指落地。对方说了一句德语，声音不大，但沈雁看到拉尔斯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主攻。下一球，拉尔斯接起对方的发球，一传到位，二传推了一个高球，他起跳的时候没人拦网，球砸在六号位和一号位之间的空隙上，弹得比刚才那球还高，撞到天花板的灯架才落下。

比赛结束，斯坦福赢了。

双方列队握手。沈雁站在场边收笔记本，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到拉尔斯和对方那个德国主攻握了手。但她看到了一个细小的差别：拉尔斯平时和人握手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有时候还会补一句“好球”或者“打得不错”。可这一次他没有，他点了下头，松了手，动作幅度不大，快的几乎看不出。

但沈雁看了他很多场比赛，坐过他对面做过采访，知道他和队友、对手说话的样子。这一次不太一样，那是一种愤怒。

更衣室门推开的时候，拉尔斯刚走进来，靠门边的几个人同时直起身，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几步，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说“最后那球够绝”，另一个人接了一句“你今晚打了几个直线，我数不过来了”。拉尔斯笑了一下说“数得过来你就不在球场了”，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轻轻撞了一下，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

有人问了一句“一会儿JimmyVs（斯坦福聚会餐厅）吧，换完衣服过去”，拉尔斯说“行”。几个人应了一声，仿佛这件事早就定好了，只等他进来确认。

拉尔斯的柜子是整排里最利落的——外套挂左边钩子，T恤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白得干干净净，码在中间一层，鞋子并排放下层，鞋尖朝一个方向。旁边的人还在聊天，话题已经跳到了下周训练的安排上，拉尔斯偶尔插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松快。

他拿了T恤和洗漱包走进淋浴间，水声很大，热水顺着肩膀往下淌。那个人在赛场上用德语讽刺他的话，还在他的脑海里游荡着——Kraut。HeiminsReich。

对着一个德裔的美国人说出这句话，是赤裸裸的歧视，侮辱。

拉尔斯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今晚扣了几个球扣得太狠。

HeiminsReich——“回到帝国故土”。那是希特勒1938年开始推的政策，让所有住在德国以外的德意志裔人“回家”，那个人把那句话和Kraut放在一起说给拉尔斯，意思很明确：你不属于这里，你属于那边，回你的帝国去吧。

七岁那年奶奶用德语问他要不要蛋糕，他用英语回答，奶奶没有纠正他；十五岁有人问他老家在哪？他答波士顿，但对方补了一句：“你姓瓦格纳，那是德国姓吧？”他愣了一下；十六岁暑假，亲戚围坐一桌说德语，他听懂了，但开口的时候舌头像打了结，表妹在一旁笑了起来……

擦头发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轮廓——爸爸的脸型，妈妈的眉眼，混在一起，两样都不太像，又两样都有一点，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属于某一个地方，德国不够德国，美国不够美国。他站在中间，像一座桥，但没有人从桥上走过。

他出来的时候换上干净的T恤，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背包侧袋，旁边有人说“差不多了”，他关上柜门说“走吧”。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在队伍里，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风吹在刚洗过的头发上。话还在，但声音已经逐渐远去，在拉尔斯大脑里掀起的涟漪散了，水面重新合拢，但你知道它来过。

他突然想起沈雁。Fizz上那篇讨论，她在“融不进去”和“退不回来”之间也站了太久，姿态却没有垮。他忽然想把今晚的事说给她听，想让她知道，有人也在中间，不用觉得孤独害怕，但又觉得她大概不需要听这些。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在下次采访的时候坐得离她近一点。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仿佛变成了一颗小石头，被某个人在水面上轻轻一弹，又沉进夜色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看见。

当沈雁伸手去拿桌角的笔记本，胳膊肘碰了一下那根荧光棒，它从桌沿滚下去，她伸手去捞，握住的瞬间折了一下，等她松开手指，光已经亮出来了，细细的黄光从棒体里渗出来。

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光晃了一下。窗外月光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仿佛水漫过来，慢慢涨到桌脚，不肯退去。

"黄色荧光棒折亮，就代表接受跟对方拥抱"，沈雁看着被折亮的荧光棒，脑海里突然飘过这段话，但沈雁心里嘀咕了一句：又不是我主动折的，不算不算，她看了几秒，把它放回桌角，让光自己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