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铖把视线从幕布上收回来。
“方案做得不错。”他说,“就是那页讲渠道结构的表,第三节第二行,你们把澜津分成了三个区,实际是四个。西边那片滩地去年划进港区了,市政厅的文件三月发的。”他顿了一下,“这个不影响大局,只是提醒一下。”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软盒,压得有点扁,是澜津码头上搬运工都抽的那种最便宜的牌子。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拿烟盒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不是磕烟,是磕灰,那是抽了很多年烟的人才有的习惯。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罗德岛联络处全面禁烟,这条规定是凯尔希自己拟的,全文十七条,贴在每层楼电梯口。
去年有个干员在医务室点了根烟,她把那份记录退回去重写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改,改到那个干员哭着去找阿米娅。
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点。裴铖抬起头,看着主位。“凯尔希医生,”他说,“能帮我倒杯咖啡吗?我这一路过来,嗓子干。”
那两秒里,凯尔希听见四样声音:投影仪的风扇、走廊尽头饮水机的嗡鸣、窗外一声汽笛,以及左手边阿米娅的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挪动的那一下。
阿米娅今年十九岁,罗德岛的CEO,签过的文件比在场所有人都多,做事一向有分寸,但那一刻她确实准备站起来——客人要喝咖啡,身边有人的话,该由身边的人去倒。
凯尔希的视线偏了一下,只是偏了一下,眼尾那道上挑的线微微压下去,看着阿米娅的方向停了一瞬。
阿米娅坐回去了。
凯尔希起身,走到角落里那台饮水机旁。
那里没有咖啡机,联络处不备这个,因为凯尔希认为工作场所不该有让人分心的东西,柜子里只有一盒速溶,是去年有人带来的,还剩大半。
她拆开一包倒进纸杯,接热水,速溶粉翻上来,褐色的一团慢慢散开,用塑料勺搅到完全化开,又拿纸巾擦掉杯口的浮沫。
从饮水机到会议桌一共十二步,这十二步里,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她。
她的步子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从办公室走到医疗部、从医疗部走到会议室一样,一步三十厘米左右,肩是平的,头是正的。
走到裴铖侧后方,她把纸杯放下——用双手,十指扣着杯壁——放下之后,把杯耳转向他的右手那边,然后退回座位坐下。
裴铖没有立刻拿杯子。
他坐着,抬头看她,那一眼大概有三秒。
三秒之后,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了两个字:“谢谢。”又补一句,“凯尔希医生很细致。”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皱了下眉——不是嫌难喝,是喝到了预期之外的东西的皱眉。
“有点淡,”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过没关系,我喝什么都行。”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把烟叼回嘴上,然后摸了摸西装口袋,左边的,右边的,都没有找到火。
会议桌中间放着一个打火机,塑料壳,印着罗德岛那个蓝色的标,平时是给后勤点酒精灯用的。
他没有去拿。
他看着凯尔希:“能麻烦你吗,凯尔希医生?”
——这一次他没有说理由。上一次要咖啡,他说了“我这一路过来,嗓子干”。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凯尔希的手指在风衣侧缝上停了一下。
她讨厌烟味,这件事罗德岛的人都知道:她的办公室没有烟灰缸,她的风衣口袋里常年装着一小瓶东西,开会前会在空气里喷一下,因为她一天要进十几间可能有烟味的房间;医疗部那十七条禁烟规定的第一条就是她写的——吸烟会显着延长矿石病患者的创面愈合周期,写这一条的时候她查了四十七份文献,脚注列了两页。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弯腰拿起那个打火机。
塑料壳,一次性的样子,其实可以加气,底下有个小孔。
她按住金属压片,大拇指搓了两下砂轮。
第一下没着,第二下火苗起来了,蓝的根,黄的顶,在她脸前晃。
裴铖微微低头凑过来,凑得不快,是那种抽了很多年烟的人凑火的方式——先凑烟,后动脸,把烟头搁在火苗外焰上,不搁在里头。
他吸了一口,烟头红了,抬起身退回去,吐出一口烟。
那口烟是往斜上方吐的,他本来想避开她的脸。
但屋里没有风,那烟往上飘了一段,又落下来一点,正好落在她面前。
她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挥手去赶,只是等那口烟自己散掉——大概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