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不动,灯就灭,他站在暗处,听着电梯井里有没有声音。
十点零四分,电梯动了。
他站直了。
电梯门开,凯尔希走出来——是从外面回来的。
她的风衣穿着,但领子没有理正,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头发有一点乱,卡特斯兽耳上那撮白毛翘着没压下去;靴子上沾了夜里的灰尘,鞋头那块浅金色的装饰上有一道很淡的痕。
她的步子还是那个频率,一步三十厘米,不快不慢,走到一半看见站在墙边的博士,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博士握着杯子,指节有点白。
他准备了很久,在办公室里把一句话练了两遍。
第一遍练的是“要不要我陪你去”,练完他想起上周一——那天下午她端着咖啡走了十二步,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个打火机,那时候他也可以站起来说这句话,那时候他没说。
第二遍练的是“要不要我送你”,这一遍是对的,今天这一遍终于是对的:她出去了四个小时,他不知道她怎么去的,不知道她在那边待到几点,不知道她回来的时候领子为什么是歪的,“送你”这两个字,今天晚上终于有了地方可送。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走近,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张了张嘴。
“我……”
那半秒里他脑子里转过去的东西有很多:想问她今天谈得怎么样,想问合同有没有签,想问那个深灰色的纸袋,想问那盒烟,想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去,想问她领子为什么没理正。
他还想问一句:你手上洗过了没有。
他最后说出口的是:“我等你回来说一声,合同签了没。”
凯尔希看了他两秒。
“签了,明天上午文本送到。”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靴跟敲在走廊地砖上,节奏很规律,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
她在经过他的时候,身上有一点很淡的味道飘过来——不是烟味,是一种陌生的、很重的男士香水,混着海风,很淡,大概只有站在半米之内才闻得到。
博士站在原地,手里的杯子还端着,水已经凉了。
他看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看着她的办公室门打开又关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条空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后来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打开终端。
白天那份会议纪要还在屏幕上,他往下拉,拉到最下面一行——“明日再议”。
他看了那一行,手指放在删除键上。
按下去,这一行就没了,明天早上他会重新开一个文件写新的纪要。
他按了。
删完合上终端。
窗外澜津港的灯一排排亮着,远处吊机上那盏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有一条船正在进港,汽笛响了一声,很闷,拖得很长。
博士坐在暗处没有开灯,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今天本来想问的不是合同。
他练了两遍的那句话,一句也没有用上,他用了第三句。
第三句最安全。
安全的话谁都伤不到,也什么都够不着。
他坐着,看那盏红色的灯亮七次、灭七次,然后站起来,关灯,锁门,走了。走廊很长,他走过去的时候,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