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的动作带动了整张桌子的气氛,屋里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像被什么牵着。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合同文本我让法务回去核一遍,两天内给答复。”他看向主位,“凯尔希医生,耽误你时间了。”
他点了下头——不是鞠躬,是点头,很轻——然后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从椅背上滑了下去。
凯尔希离得最近,伸手去接。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在舰上,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她会接,有人递过来的试管快滑了她会扶。
手比脑子快。
裴铖同时也伸了手。两个人的手在那件外套上叠在了一起。
他的手很大,大到她那只手放在上面几乎看不见,只露出指节和一点指尖。
四月的澜津还有点凉,屋里没开空调,他的手却热得不正常,那种热从掌心透过来,隔着那截没被手套覆盖的手背。
掌心上有一层很厚的茧,虎口那里最厚,像一块磨平了的木头。
他没有抽开,也没有收紧,只是把手压在那儿,压着她的手,一起把那件外套从椅背上完整地取下来。
整个过程大概两秒。
然后他松开。
“谢谢。”他把外套搭到臂弯上,转身走了出去。带来的两个人跟在后面,抱公文包的那个在门口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主位。
门关上。
会议室里剩下一股很淡的烟味,和那杯只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速溶咖啡。
阿米娅转过头看凯尔希,嘴唇动了动。
凯尔希没有看她,把那杯咖啡端起来走到角落倒进水槽,水流冲下去,褐色的液体在槽壁上留了一条痕迹,很快被冲干净;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拆开的那包速溶粉重新折好放回柜子。
做完这些,她回到主位,把手里的风衣抖了一下重新穿上。
“散会。”她说。
散会之后博士没有立刻走。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站在会议室里等所有人都出去。
阿米娅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窗外有一艘集装箱船正在离港,船身很慢地横向移动,拖轮在两边推,白色的浪花从船尾翻上来。
他站在会议桌边看着那艘船,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刚才那一幕——她伸手去接那件外套,他的手压在她手上。
两秒钟。
七十多分钟的会议,那两秒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屋里那几名干员现在大概都在讨论“三围”那件事,没有人会记得这两秒。
但博士记住了。
他记住的不是那只手,是那一刻他本来应该站起来。
他是离得最近的第二个人,凯尔希起身的时候他其实也动了,手按在椅子扶手上用了力,那块塑料皮被他按得响了一下,然后他没有站起来。
不是因为怕,他不是胆小的人,在战场上他做过决策,在三十秒里决定过一支小队的生死。
他只是在那半秒里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如果我站起来去接那件外套,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刻意了。
这个念头只转了半秒,半秒之后,外套已经接完了。
那天晚上博士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没开顶灯,只开桌上那盏台灯,把白天的会议纪要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终端。
敲到“裴铖问及三围”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了,把这一句删掉了;然后往回拉了半屏,在“裴铖入场”后面加了一行:“其人谈判风格:不表态,不提问,不施压。全程只提出要求一次,以业务名义提出,理由完整。属高熟练度谈判者。”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这行也删了,重新敲了四个字进来。
“明日再议。”
他本来要写的是“今日无果”。不知道为什么,敲出来的是这四个字。
十点差十分,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