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在东侧,沙发在西侧,中间隔着大概四米——他坐桌子那头,她坐沙发这头,比上次会议室里还远。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这个空间看起来完全公事。
凯尔希没坐,走到桌前把参数表和结构图抽出来摆开。
“适配方案我已经整理好了,”她说,“挂载架的承重参数是按通用体格算的,如果贵方要按卡特斯种族改模,我带来了骨架结构参考。”
裴铖没有立刻看那些纸,看着她。“先坐,”他说,“站着看文件费眼。”
她坐下,坐的是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不是沙发。
裴铖把最上面那张参数表拿过来翻着看,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到某一行会用手里的铅笔点一下,停两秒,再往下。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虎口一层厚茧,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捏得很松,是常年写字的人才有的手感。
看了大概十分钟,他把纸放下抬起头。
“你们报的这条参数有问题。”他说,“第七条,挂载架的腰托倾角,二十五度。”他把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用铅笔尖点着那一行,“你们医疗干员里有卡特斯种族,骨架结构不一样,这块骨头——”他说的不是“骨头”,他说了一个挺长的解剖学名词,发音很标准。
凯尔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个。”
“我做药械配套二十年,不知道这个我早该关门了。”
她低头看那条——他说得对。
第七条那个倾角确实是按通用骨架算的,这个错误是技术部做的,她昨天看参数表的时候没看出来,因为她关注的是承重和材料。
“这条要改,我回去让技术部重算,明天给您。”
“不用重算。”裴铖说,“这不是算出来的问题,是量的。尺寸不对就是尺寸不对,你去问做这个的人,他也不知道卡特斯的腰什么样。得量。”他把铅笔放下,“我请了三个工程师在隔壁,他们等着改模具。就是想请您配合量一下,把数据给他们。这不是生意上的事,是医学上的事。”
理由完整,合规、专业,甚至体贴。而且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挂载架贴合不良,长期佩戴确实会造成压迫性损伤。
“可以。”她说,“什么时候。”
“现在就行。”裴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侧面的抽屉前拉开,里面放着一条软尺,皮尺,黄色,两边有金属头,看着用过很多年,边角磨白了。
他拿出来在手里折了两折,没有朝门口叫人。
“我量。工程师在外面等着,量完我把数据给他们。”他说完,看着她,很平常地补了一句,“或者,我打电话叫个女工程师上来。”
他把话说到这儿就不说了,站在桌子后面看着她等。
这句话和会议室里那句“不说不影响生意”是同一类东西:叫女工程师上来,这件事就会进流程、留记录、被写进铖远的工作单,然后传回罗德岛——而罗德岛此时正在等这张纸,等四个月,等澜津那些排在西区诊点门口的病人。
更何况她自己也清楚,拒绝那句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她认为这件事有问题,而从他刚才那十分钟的技术问答来看,这件事没有问题。
凯尔希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把风衣从肩上褪下来。
那件米白风衣很轻,但从肩上滑下来的时候还是有声音。
她叠了一下搭在扶手上,袖子垂下去,右肩上那个黑色袖套被压在下面,罗德岛的白标朝里,看不见了。
里面是那件灰黄绿色的抹胸连衣裙。
屋里那座老钟走了一格。
“开始吧。”她说。
裴铖走过来。他走路的声音和那天在走廊里一样,很重,但不快,木地板在他脚下闷响,一下一下,和钟摆的声音错开。
他站在她面前。凯尔希需要抬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没抬,视线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肩宽。”他说。
她把头稍微偏了一下,侧过身去。
软尺的金属头按上她右肩的肩胛骨外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那件抹胸连衣裙是春夏的款,料子很薄,他的指腹压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形状——指节是硬的,指腹是软的,虎口那一层厚茧有一点点粗糙。
他按的位置很准,准到不像是第一次。
“站直。”
她站直了。他的手在她肩胛骨外侧按了两下,像是在找那块骨头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