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梦里,扎针用刑是替皇后办事,罗织罪名是替皇后办事,最后押赴刑场、身首异处的,偏偏是她这个听命行事的奴才。
拼尽一辈子为主子卖命,到头来赔进去自己一条性命。
容嬷嬷扶着榻沿坐下来,手还在抖,脑子却清醒了。
她盯着窗纸上那团模糊的月光,梦里的画面掠过:扎针,刑场,斩首。明明一切都是皇后授意,最后落得身首异处,连全尸都得不到的人,却是她容嬷嬷。
她攥紧拳头。
忽然想起白日里皇后发火时说的话。“令妃那个狐媚子”“漱芳斋那两个野丫头”——皇后说这些时眼里全是恨。
当时她还劝主子别气坏身子,现在回想,那恨意底下藏着的,分明是要把她当刀使。
她就是皇后手里一把刀,用的时候握着,用完了扔,扔的时候还得替主子挡最后一刀。容嬷嬷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皇后梳过头,喂过饭,也替她办过不少“差事”。
可这双手的主人,在梦里被砍了脑袋。
不能再这样了,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一下。
三十多年,从没对皇后起过二心。
可这会儿,她坐在偏房榻上,浑身冷汗没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跟着皇后往死路上走。
不是要背叛主子,她只是想活着。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声。
沉闷的声响从甬道那头传过来,惊起檐下一只宿鸟。
容嬷嬷抬头看窗外,天还没亮,但快了。
天一亮,皇后就会叫她过去伺候梳洗。
她得站在那张熟悉的脸面前,替她梳头,替她更衣,听她吩咐今天的差事。
那张脸她看了三十多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这会儿想想,梦里催她扎针的,就是那张脸。
容嬷嬷深吸一口气,把寒意压下去。
不能慌,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梦里的事还没发生,她还有时间。
可皇后那性子改不了——今天劝住,明天还会动念头;明天劝住,后天还会找由头。
不能每次都靠劝,得想别的法子。
装病,腰疼,眼花,腿脚不利索。
能拖就拖,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就糊弄。
她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手终于不抖了。
端起凉茶又喝一口,这回稳当,碗沿没磕牙。
窗外梆子声远了。她坐在榻上,扎针、囚车、刑场刀光的片段一遍遍在脑海掠过,心里求生的念头也愈发坚定。
不能再当刀了。
她要活着出宫,攒够银子,找个地方晒太阳嗑瓜子,再也不掺和这些要命的破事。
至于皇后——
容嬷嬷看了眼窗外渐白的天色,慢慢站起身,把衣裳整理妥当。
远处隐约传来宫女走动的声音,说去给皇后准备梳洗用具的。
她得过去了。
站在偏房门口,容嬷嬷忽然顿住脚步。
她盯着那扇通往皇后寝殿的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待会儿见了那张“主子”的脸,她该怎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