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霜重
那一日的沙枣果,像一块冰,堵在沈栖燕的胃里,上下不得。
他以为碾碎了那颗果子,就碾碎了陆迟香的傲慢。可直到夜幕再次笼罩窑洞,他才明白,被碾碎的只是那颗无人在意的果实,而陆迟香那个单薄的背影,却像窑洞外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任他怎么践踏,都纹丝不动。
天更冷了。风像一把钝刀子,从破窗纸的裂缝里一下一下地往里割。炕洞里的柴火早就烧尽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父亲和母亲早已习惯了这种寒冷,裹着破被子睡得死沉。唯有沈栖燕,高烧刚退,身子虚得像一张纸,那点余热被寒风一吹,便散得差不多了。
他蜷缩在炕梢的另一头,离陆迟香远远的。可那股苦涩的香气,却像长了脚一样,顺着寒气丝丝缕缕地爬过来,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想起了白天陆迟香递过来的那颗沙枣,想起了那只枯瘦乌黑的手,想起了那句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的“吃”。
羞耻,像一只毒虫,啃噬着他的内脏。他恨陆迟香,恨他那双死寂的眼睛,恨他那副永远不卑不亢的模样,更恨自己,恨自己在那股苦香面前,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可是,他冷。
那种冷,不是穿厚点就能抵御的。那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寒意,是从那个“脏”字和那句“别碰我”里滋生出来的冰霜,正一寸寸地冻结他的血液。
他忍不住开始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用被子死死裹住头,可那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炕梢那个角落。
陆迟香侧身躺着,背对着他。那件破棉袄下,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只在寒冬里濒死的鸟。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用沉默来隔绝这个肮脏的世界。
沈栖燕的目光,落在陆迟香露在被子外那只手上。那只手,白天还举着沙枣递到他嘴边,此刻却像枯枝一样,毫无生气地搭在炕席上。
一股原始的、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他那点可笑的羞耻心。
他太冷了。他需要一个热源,哪怕那个热源散发着令他作呕的苦香。
他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僵了的野狗,开始一点一点地,挪动自己僵硬的身体。他挪得很慢,很轻,生怕惊醒了那个“哑巴”,也生怕惊醒了那个正在嘲笑自己的良知。
一寸,两寸……
他挪到了陆迟香的身后。
那股苦涩的香气瞬间浓郁得化不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他甚至能感觉到从陆迟香破棉袄里透出来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体温。
沈栖燕闭上眼睛,像是下了某种赴死的决心。他不再犹豫,将自己的胸口,死死地贴上了陆迟香那单薄的、冰凉的后背。
借点暖。就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算屈服,这只是为了活下去。
就在身体接触的瞬间,陆迟香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不是被惊醒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的抗拒。那股苦涩的香气,似乎因为这个触碰,瞬间变得尖锐起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向沈栖燕。
沈栖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等着陆迟香像白天那样,用沉默来审判他,或者,用那双枯瘦的手把他推开。
可陆迟香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冰雕。只有那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地、压抑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恶心。
沈栖燕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比寒风更刺骨的冷。那是一种被玷污的、无法言说的愤怒。
时间在死寂中凝固。只有两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终于,陆迟香动了。
他没有回头。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像三块冰雹,狠狠地砸在沈栖燕的耳膜上,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卑劣的幻想。
“……别……碰……我。”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和那股永不消散的苦香。
沈栖燕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了。他跌坐在冰冷的炕席上,浑身冰冷,连发抖都忘了。他看着陆迟香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僵硬的背影,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那三个字,冻成了冰碴。
他以为他是来取暖的贼,却没想对方早已筑起了冰墙。
陆迟香不再颤抖。他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不肯向寒冷低头的刺猬。那股苦涩的香气,此刻变成了一种无形的、拒绝的屏障,将沈栖燕彻底隔绝在外。
霜重,露浓。
沈栖燕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蜷缩回属于自己的角落,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比寒冷更冷;有些界限,比生死更难跨越。
从今往后,他只能在自己的寒冷里,独自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