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谣诼
影子一旦重叠,就再也分不开。沈栖燕走在路上,总觉得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沉默的陆迟香,一个是正在腐烂的自己。而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绿头苍蝇,开始嗡嗡地围绕着这两个影子打转。
最先起头的是王招娣。
她似乎天生长着一双能嗅到他人苦难的鼻子,总能精准地在伤口上撒盐。这天歇晌,她蹲在向阳的土墙根下,一边纳着鞋底,那锥子扎进厚鞋底的声音,像是扎在谁的心口上。她压着嗓子,却确保每个路过的人都能听见。
“哎哟,你们没瞧见呐?那个陆哑巴,最近邪乎得很!”她故意顿了顿,用眼角瞟了一眼刚从窑洞里出来的沈栖燕,“前儿个我起夜,瞧见他一个人在那破窑洞外头,对着墙又闻又摸的,嘴里还念念有词,跟招了魂似的!那墙上黑乎乎的是啥?我瞅着像人血拌的墨!”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缺了牙的老婆子立刻接茬,唾沫星子乱飞,“我就说这家人基因不好,他爹是个□□疯子,生出来的儿子能是个好东西?我看啊,他那腿不是冻的,是遭了天谴,烂掉了!那味儿,隔老远就熏死人!”
“还有那股味儿!”另一个婆娘捏着鼻子,做出一副嫌恶至极的表情,“一股子药渣子味儿,熏死个人!指不定是得了什么脏病,怕人知道,偷偷摸摸地烂呢!你们没瞧见沈家那小子,最近脸色也不好,别是被那哑巴给过上了吧?”
一阵刺耳的哄笑炸开,像一群乌鸦在枯树上乱叫。
沈栖燕正挑着一担水从旁边经过,扁担压得肩膀生疼。那些字眼,像一颗颗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心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黏稠的蜂蜜一样,黏在他和陆迟香的背影上。
他想停下来,想冲过去,想大吼一声“闭嘴”。可他的脚像灌了铅,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陆迟香。
陆迟香正蹲在地上,用一块锋利的石片,默默地削着一根木棍。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周围那些恶毒的语言,只是几只烦人的苍蝇,挥挥手就能赶走。阳光照在他枯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也没有捂住鼻子——尽管王招娣正夸张地对着他扇风,仿佛他身上真的散发出什么恶臭。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量,也更让沈栖燕感到恐慌。
他们说的是假的,可又像是真的。
沈栖燕的心里乱成一团。他想起陆迟香嗅那团墨迹的样子,想起他腿上那片骇人的红肿,想起那股如影随形的苦涩香气。难道,陆迟香真的“烂”了吗?难道那股香气,真的是“脏病”的味道?
一种混合着恶心、怜悯和更深层恐惧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滚。他想否认,可他自己就是那个毁掉墨迹、间接导致陆迟香腿伤的罪魁祸首。他的沉默,此刻成了一种变相的纵容。
“喂,沈家小子!”王招娣忽然提高了嗓门,矛头直指沈栖燕,“你天天跟他睡一个炕上,就没闻见啥味儿?可别也被他给熏傻了,或者……染上了啥不好的东西!”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栖燕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恶意和幸灾乐祸。沈栖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能感觉到陆迟香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双死寂的眼睛似乎扫了他一下,又似乎根本没有。
“我……我没有!”沈栖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他就是个哑巴!身上有股子草药味儿,是治腿的!”
“草药味儿?”王招娣夸张地捂着嘴笑,“哎哟喂,听听,还草药味儿!沈家小子,你可别骗自己了!那味儿,我闻着都呛鼻子!指不定是啥见不得人的方子呢!哑巴懂什么医术,怕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吧!”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沈家小子,离他远点,小心哪天他也对着你念念有词,把你给咒了!”
嘲笑声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要将沈栖燕淹没。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想冲上去理论,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逃,可双脚像生了根。
就在这时,陆迟香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走到沈栖燕面前,伸出那只红肿的手,接过了他肩上的扁担。那只手触碰到沈栖燕肩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着苦涩的暖意传来。
沈栖燕猛地一颤。
陆迟香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没肿的手,轻轻拽了一下沈栖燕的衣袖,然后,他挑起那副沉重的担子,迈着一瘸一拐的步伐,一步一步,沉默地朝前走去。
那股苦涩的香气,在他走动间,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恶毒的谣言和嘲笑,统统隔绝在外。
沈栖燕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那个背影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挺拔。他没有反驳一句,没有辩解一句,只是用最沉默的行动,替沈栖燕挡下了所有的口水。
可沈栖燕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感激。
相反,一种更加强烈的羞耻感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恨陆迟香的沉默,恨他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恨他让自己显得更加渺小、更加无能。他恨那些谣言,更恨自己,竟然在那一瞬间,对那些谣言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看着陆迟香一瘸一拐的背影,看着他肩上那副颤悠悠的扁担,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围观的闲人没什么不同。他们用语言侮辱陆迟香,而他用毁墨、用索取、用此刻的懦弱,在精神上凌迟着陆迟香。
“谣诼”,像一种恶毒的传染病,不仅感染了周围的人,也感染了他自己。
沈栖燕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王招娣吐在地上的唾沫星子,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股股酸涩的苦水,涌上喉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走了陆迟香的背影。只留下沈栖燕一个人,站在那片充满恶意和唾沫的空地上,像个被遗弃的、满身污秽的怪物。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股苦涩的香气里,掺杂了一股新的味道——那是谣言的恶臭,和他自己良知的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