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公走了之后,你就一个人住?”
“嗯。”
“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
盛望想起昨天早上那一碗荠菜馄饨,想起陈敏说“他起得早,但不喜欢人突然进去”,想起那个深夜经过他门口又停了三秒的脚步声。他忽然意识到,江添做的那些事——关窗、放牛奶、让他坐里面——都不是偶然。他是一个习惯了照顾别人的人,但他不习惯让别人知道他在照顾。
“你外公教你做饭的?”
江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往厨房走。“中午吃什么?”
盛望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江添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块豆腐。他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手指拨开叶子,一根一根地洗,很仔细。盛望靠在门框上看他洗菜、切豆腐、打鸡蛋,动作都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遍。
“你外公以前是不是也站在这里做饭?”盛望问。
江添切豆腐的刀停了一下,又落下去。“嗯。”
“他做饭好吃吗?”
“一般。”
盛望笑了一声。江添把豆腐下到锅里,油滋滋地响,厨房里漫开一股豆香。他拿着锅铲翻了两下,又倒了水,盖上锅盖。然后他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盛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是窗玻璃上的一层薄霜被太阳晒化了。
“你话真多。”江添说。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我爸也这么说。”
江添没接话,把锅盖掀开,撒了盐,尝了一口汤。他拿碗盛出来,两碗,端到圆桌上。一碗放在盛望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筷子还是放得很整齐,架在碗沿上,两头对齐。盛望看了一眼自己那碗——豆腐青菜汤,汤是白的,豆腐是嫩白的,青菜绿得发亮。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淡,但鲜。
“好喝。”他说。
江添低头喝汤,没说话。
下午盛望在房间里整理书桌。他把课本按科目摞好,语文放最上面,数学放第二,英语放第三。抽屉里翻出来一支旧笔,笔帽上有牙印,他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放回抽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还能用。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很长。盛望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听着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小。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暖融融的,照在他后背上。他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椅子拉出来,又推回去。
他睁开一只眼。墙壁很厚,他看不到隔壁,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江添拉开椅子,坐下去,翻开书,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传不过来,但那种节奏他好像能感觉到——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盛望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陈敏回来了,拎着两大袋菜,看见盛望和江添都在家,很高兴。她做了一桌菜,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晚饭。陈敏给盛望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给江添夹了一筷子,江添碗里的饭堆得很高。盛望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腮帮子动得很慢。
“明天你们爸回来,”陈敏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盛望嗯了一声。江添没应声,但陈敏也没追问,像是习惯了。吃完饭,盛望去洗碗,江添回房间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盛望把碗泡在池子里,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他想起早上老太太说的话——“那孩子心好,就是不会说话”。
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关了灯。客厅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江添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房间。
推窗的时候,风进来了,凉的。他往外看了一眼,梧桐叶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墨染过的。他把窗户关上,想了想,只留了一条缝,比昨天还窄一点。
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盛望屏住呼吸。
三秒。
然后脚步声回去,隔壁的门轻轻合上。
盛望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上面。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响。他想起明天盛远洲要回来了。想起陈敏说“一家人吃个饭”。想起江添碗里堆得很高的菜。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他心好,就是不会说话。
他闭上眼,觉得淮安好像真的跟他想的不一样。这个地方很旧,房子旧,树旧,路也旧。但旧的东西里面,好像有些什么,比新的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