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水平?”
“去年省级赛一等奖,全国赛银牌。他高二就拿了银牌,按说高三可以冲国家队。”陈知予顿了一下,“但他高二下学期退赛了,学校老师劝了几次都没用。”
盛望想起刚才问江添为什么不去市级比赛,江添说“不想去”。那个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很平。
“为什么退?”盛望问。
“不知道。问他他不说。后来班主任也不问了,反正他成绩摆在那,不靠竞赛也能保送。”陈知予拍了拍盛望的肩膀,“你好好跟着他混,他愿意带你,说明他看得上你。”
盛望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肚里那个修正液写的名字,然后抬头看窗外。江添从走廊尽头走回来,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水杯,经过窗边的时候,外面的光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袖子被照得发亮。他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角,标签朝墙,然后在盛望旁边坐下来。
第二节是数学。盛望集中精神听课,记了满满两页笔记。中间有一道题老师讲得很快,他跟不上,刚要皱眉,江添的笔已经伸过来了,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提示。盛望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拿笔在江添那行字下面写了个“谢”字,江添没看,把草稿纸折了一下,折痕正好盖住那个字。跟上次一样。
盛望忽然想起昨天放学路上,江添说“你不一样”时的语气。很轻,差点被风吹散。他当时没追问,但一直在心里记着。现在他想,也许那个“不一样”就在这里,江添不跟人同桌,但跟盛望坐了。江添不参加比赛,但帮盛望报名。江添不给别人讲题,但给盛望讲。江添不对别人做的事,对盛望做了。
盛望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一样。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扇窗前,窗户关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窗户上自己的影子。他得等那扇窗自己打开。
放学的时候,盛望去车棚推自行车。他这辆车是陈敏从楼下杂物间翻出来的,旧是旧了点,但还能骑。他推出来的时候,看见江添站在校门口等他,书包斜挎着,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水杯。盛望骑上车,单脚撑地:“你走回去还是坐车?”
“走。”
盛望拍了拍后座:“上来,我带你。”
江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辆旧自行车。后座是铁的,锈迹斑斑,没有软垫。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来,侧身坐了上去。盛望感觉后座往下一沉,车把晃了一下,他稳住龙头,蹬了出去。
“你比我想的重。”盛望说。
江添没说话,但盛望感觉到他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自己腰侧,没有抓紧,只是虚虚地扶着。那只手很稳,像他关窗时的手,像他写字时的手。盛望蹬着车穿过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傍晚的风从前面灌过来,把江添的校服下摆吹起来,拂在盛望后背上。很轻,一下一下的。
骑到巷口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忽然捏了刹车。江添往前倾了一下,手在他腰侧按紧了一秒,又松开了。
盛望回过头看他。夕阳从树缝间落下来,碎金一样铺在江添脸上。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长腿曲着踩在脚踏上,深蓝色水杯还捏在手里,标签朝外,“江添”两个字在光里看得很清楚。
“你杯子上的名字,”盛望说,“是你自己写的?”
江添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嗯。”
“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
前天。盛望来的第一天。那天江添画了座位图,写了所有人的名字和位置,把他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那天江添去接了水,在标签上写了“江添”两个字,贴在杯子上。那天江添站在窗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窗关小点睡,夜里凉”。
盛望看着江添,江添也看着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叶缝间的光在他们之间晃来晃去。盛望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蹬车。
“走了。”他说。
江添嗯了一声,手重新搭回他腰侧,还是虚虚的,不重。盛望蹬着车穿过巷子,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从他们身上滑过去。他听见江添在后面喝水,拧开杯盖的声音,喝完了又拧上。他把车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到家楼下的时候,盛望把车停好,锁上。江添站在旁边等他,水杯已经放回书包里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盛望走在后面,看着江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江添忽然停下来,侧过身。
“盛望。”
“嗯。”
“竞赛班很苦,你确定要上?”
盛望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仰头看他。江添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像反射着楼道转角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
“你上我就上。”盛望说。
江添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继续上楼。盛望跟在后面,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江添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轻一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推开门的时候,陈敏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盛远洲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盛望换了鞋往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晃。他翻开英语课本,那张单词表还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看着自己之前划掉的字。划痕底下那个“江”字还在,另外两个字被墨水盖得严严实实。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拿出橡皮,在划痕上轻轻擦了几下。墨迹被擦掉了一点,露出了下面两个字:“江添”。
他自己之前写的。划掉的是“江添”。又重新写了“江添”。又划掉。
盛望看着那两个字,把橡皮收起来,合上课本。他把课本放回书桌角落,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隔壁的笔尖声已经响起来了,沙沙的,像雨。
他闭上眼,想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江添那只虚虚扶着他腰侧的手,想起那只手的温度,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不重,但一直没松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条缝还留着,月光从里面漏进来,细细的。
他伸出手,指尖伸进那条缝里,碰到窗框外面凉凉的空气。就那么伸着,让风从指缝间流过。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掌心还留着外面的温度,凉的,但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