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完全不知道外婆的生日是哪天,也不知道奶奶的生日。他从来没问过。他跟着盛远洲换了四座城市,那些亲戚早就断了联系,连名字都记不全。但江添的外公记得,每年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在树上一刀一刀地刻。
“走了。”江添说。
盛望跟上去。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饭。三个人吃完饭,盛望回房间午休。他躺在床上,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隔壁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盛望听着那个声音,眼皮慢慢沉下去。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天比中午阴了一点,云层压过来,把太阳遮住了。教室里闷闷的,有人开了窗,但风不大,吹不动什么。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讲《陈情表》的结尾,讲到“生当陨首,死当结草”的时候,教室里静悄悄的。盛望低头做笔记,写着写着觉得有点困,眼皮往下坠。他掐了自己一把,撑过了这节课。
第二节课是历史。老师讲近代史,声音不高不低,像催眠曲。盛望听到一半,头开始往下点。他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把课本竖起来挡在前面,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课本竖着,从前面看像他还在看书,其实他已经闭上了眼。
意识模糊之前,他听见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响。然后是江添翻书的声音,纸页很轻地擦过去。再然后,他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他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上方伸过去,很轻,带过来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那只手从他头顶越过去,碰到了窗户。他听见窗框轻轻响了一下,然后风变小了,吹在后颈上,凉凉的,但不再往领口里灌。
他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意识像沉在水底,能感觉到水面的动静,但浮不上去。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头发,很轻,轻得像没碰过。然后翻书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跟平时一样。
盛望又睡了一会儿。等他真正醒过来的时候,下课铃刚响。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那侧的窗户被关小了一半。窗沿往左推了大概五厘米,留出来的那条缝正好绕过了他的位置,风从缝里进来,不吹他,吹的是前面那一排。
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在收拾课本,把书一本一本摞好放进桌肚,动作很自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盛望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手指上沾了一点灰,很淡,像是摸过窗框留下的。
盛望没说话,把自己的课本也收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胳膊肘又碰到了江添的右胳膊肘。江添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盛望做完英语练习册,翻开物理竞赛辅导书,把第五章最后一道题做完。这道题他昨天推了三遍没推出来,今天换了个思路,一遍就通了。他做完之后把答案圈起来,合上书,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在写自己的竞赛题,笔走得很快。盛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来翻去,露出来的背面浅绿浅绿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亮。
放学的时候,盛望收拾书包,侧身挤出去。江添站起来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没走栀子花巷子,走了桥那条路。今天河里的水又退了一点,河床上露出来的石头更多了,灰色的,被水泡得发亮。盛望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江添站在他旁边,这次他看河了。
“你外公的生日,”盛望忽然问,“你知道是哪天吗?”
江添看着河面,沉默了几秒。“知道。”
“你每年都回去看他?”
“嗯。”
盛望没有问更多。他知道江添的外公葬在哪里,他也没问。那些事情江添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多了口子就收得更紧。他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河,站直了,两个人继续走。
回到家,陈敏还没做好饭,盛望回房间写了一会儿作业。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那张单词表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江添”两个字还在,下面他写的那个“A”也在。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A”下面又写了一个数字:“5”。第五章。他已经做完了。他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角。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隔壁还没有笔尖声,江添大概在客厅。盛望把窗户往左边推了推,推到只剩一条很窄的缝。夜风从缝里进来,凉凉的。他把手伸过去,指尖在缝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手,躺到床上。过了一会儿,隔壁的笔尖声响起来了,一下,一下,一下。
盛望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