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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村小的天才(第3页)

夜里,姚华梦见自己站在实验中学门口。学校大门是铁艺的,缠着枯藤。他想进去,门却关了,枯藤突然疯长,缠住他手脚。他挣扎,藤蔓越缠越紧,勒进肉里,疼醒了。

一身冷汗。窗外,月亮正悬在铁道沟上空,苍白,冰凉,像块过期的干粮。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有气无力。姚建国破天荒没出去喝,早早回家,手里拎着一条冻带鱼。带鱼硬邦邦的,眼睛蒙着白翳,弯成个问号。

张玉芬把带鱼炖了,放好多醋,去腥。吃饭时,姚建国突然开口:“我打听了,铁一中的赞助费,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粗壮,关节突出。

“三百?”张玉芬问,声音有点飘。

“三千。”

筷子掉桌上。张玉芬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一抖,又掉了。她终于没再捡,手垂在腿侧,微微发抖,像风里的枯叶。

姚华低头扒饭。带鱼刺多,他小心剔着,把鱼肉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完整骨架。骨架在盘子里泛着冷光,像件微型艺术品,精致,但没肉。

饭后,姚建国出门了。张玉芬收拾碗筷,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姚华拿出卷子继续做,煤油灯的灯芯结了朵灯花,他用针挑掉,火光猛地一跳,影子在墙上乱晃。

深夜,姚建国回来了,带着更浓的酒气。他径直走到姚华面前,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姚华以为他又要发火,他却突然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掌粗糙,像砂纸刮过。

“三千,”他重复,舌头有点大,“老子挣。”

三月到了。菜地开始化冻,垄沟里渗出水,浑浊,漂着烂草屑。友谊罐头厂的烟囱依旧冒烟,但味儿变了,不再是午餐肉,换成了糖水桃子的甜腻,闻久了头晕,像醉了。

铁一中的考试定在三月十五。那天姚华穿着张玉芬熬夜赶制的新衣服——蓝布褂子,领子浆得硬邦邦,磨得脖子生疼。于校长特意借了辆二八加重自行车,驮他去考点。后座硌得屁股疼,但姚华没吭声。

过盐坨桥时,于校长蹬得吃力。上桥是个长坡,他站起来蹬,身子左摇右摆,自行车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姚华坐在后座,看见桥下的新开河开始解冻,冰面裂开一道道黑缝,像大地疼出的口子。桥中央,一个养路工正用铁锹铲除积雪,雪混着煤渣,堆在路边。工人穿着橙黄色的反光背心,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扎眼得像个误入的惊叹号。

“这桥啊,”于校长喘着粗气说,“年年修,月月补。夏天暴雨冲,冬天冻裂口。修来修去,还是个破桥。”

姚华没接话。他数着桥上的灯,数到第四十七盏时,车终于下了坡。桥南头就是市区了,马路突然变宽,楼房突然变高,连空气里的味儿都不一样——不是煤烟和咸菜,是汽油和烤面包混在一块,陌生,但诱人。

考点在一栋旧红砖楼里。楼道很暗,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纸褪成了惨淡的粉色。考场里坐满了孩子,穿得五颜六色,有的还戴着鲜红的红领巾,晃眼。

卷子发下来,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搬家。姚华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笔是赵鞋匠送的,英雄牌,铱金笔尖,出水很顺,是他用过最好的笔。

考完出来,于校长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咋样?”

“还行。”

“啥叫还行?”

姚华想了想,实话实说:“都写上了,对不对就不知道了。”

于校长就笑了,拍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能拍碎豆腐。“写上就行!就怕你空着!”

等成绩的日子,像熬一锅糖稀,慢,而且黏稠,扯不断。姚华继续捡废铁,继续做那些让他头大的卷子。姚建国继续天不亮出门,深夜归来,身上那股包子铺的油腻气味似乎浸到了皮肤里。肉馅还是偶尔出现在饭盒里,只是姚华发现,父亲塞饭盒的动作似乎更加警惕,有时会在铺子后门愣愣地站一会儿,四下张望,才把那个小小的铝盒藏进怀里。

四月初,成绩单寄到了盐坨村小学。于校长是跑着送来的,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过了!”他吼了一嗓子,差点把传达室的窗户纸震破,“笔试过了!”

张玉芬正在腌咸菜,手一抖,半碗盐全撒地上了。姚建国不在家,她慌慌张张跑出去找,在赵鞋匠的摊子前找到他。他正蹲着看人下棋,听说消息,愣了很久,像没听懂。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消失在胡同拐角,留下张玉芬和赵鞋匠面相觑。

晚上他回来,破天荒拎着一瓶瓶装酒,不是散装的。标签上画着金黄的麦穗。他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姚华面前。

“喝。”

姚华看母亲。张玉芬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辣,辣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姚建国哈哈大笑,笑声在低矮的屋里撞来撞去,震落墙角的灰。笑完,他一仰脖子干了杯中酒,抹抹嘴:“面试啥时候?”

“下礼拜。”

“我陪你去。”

面试那天,姚建国罕见地穿了件干净衣服,是张玉芬压在箱底多年的灰色中山装,肩膀处有深深的折痕,像岁月的刀疤。父子俩坐长途车去市区,车很旧,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一路上吱呀作响,像个哮喘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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